“什么事?”卞太公问。
裴柔嘉招了招手,拉着若曦上前,说道:“这孩子的母亲是陆向南,她母亲死后,原本在陆家祖坟里好好葬着。前两年她跑到蓟城谋生,回乡后发现她爹把她娘尸首卖了,和卞家一位亲戚结了冥婚。她想把她娘接出来。”
卞太公按着手里盘得发亮的桃木拐杖,沉思了一会儿,管事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卞太公恍然道:“原来是卞家五房的侄儿。这可不行。”
若曦急道:“为何不行?”
管事代答:“买尸、修墓、举办葬礼、请法师超度,总共花了五万两,这哪能说算就算。况且,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再打搅故人歇息,这恐怕不大好。”
五万两?
在场的逐云等一干人想起陆向南那简陋的坟,表情凝固在脸上,都知道这帮人在扯谎。
若曦抿着嘴,身子微微晃动,小声对裴柔嘉说道:“要不还是算了。”说罢她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
裴柔嘉看出若曦有些焦虑,拍了拍她的手臂,随后对卞太公说道:“我记得上都先故左相高泉,三年前以仅次于皇室规格的下葬,拢共才花了三万两。”
“这你怎么……”
“不巧了,那场葬礼是我一手筹办的。”
裴柔嘉指尖碰了一下茶盏,在众人注视之下,也没继续将茶盏捧起,而用指节推远了一点,缓缓开口:
“区区白衣,办葬礼竟比公卿还要费银子。要么规格逾制,普通私葬比国葬还要高,要么就是你这家仆越俎代庖,趁机敲诈?”
卞太公捏紧了拐杖,使眼色叫管事退下,又道:“哪里的话,他不过说说罢了。”
裴柔嘉道:“是真是假,不如去府衙说说去。久闻龙城有一韩县令,向来刚直不阿,相信他会有公断。”
“这买尸的银子,陆向南的丈夫田章琅可是收下了。我这里有字契,打官司未必会输。”卞太公未露出半分慌张,反倒握着拐杖的手微松。
若曦道:“我娘是良籍,任意发卖良籍本就违法,况且还是在她死后。”
“那你……又算什么东西?卖妻求荣臭虫的女儿,也配来讨要你娘?”
卞太公握着的拐杖用力敲了一下地,又叫来管事,说道:“送客。”他看了一下逐云,说道:“今日是看在芸儿认祖归宗的面子上,才对你们好声好气解释。我看以后,你们还是不必上门了。”
说着管事过来将他们一行几人请出了卞宅。
他们一行人出府后,陆恭便说要回去修炼了。
裴柔嘉再打量一眼陆恭的眉眼,忽而觉得眼熟,还没等她想明白,就看陆恭要离开。她没有阻拦,只说她今日要留在此地逛逛这里的镇子。
陆恭离队后,裴柔嘉眯着眼睛瞧向他离去的方向,也并非是来时的路。她并未声张,只带着剩下一行人去客栈歇息。
刚进客栈门,裴柔嘉擦了一把脸和手,便叫逐云拿笔墨纸砚来。裴柔嘉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晾干了之后又装在信筒里封好,说要去镇子上的游商寄信。
若曦询问道:“是要寄给韩县令?找游商寄信要等他们的出行安排,哪怕只是隔壁城镇,也要少则三日,为何不亲自去趟县衙击鼓?这样也能省下时间。”
裴柔嘉只询问:“方才我们两个去过墓园,你觉得你娘那个墓修得如何?”
若曦答:“仅简陋两字可形容。”
裴柔嘉又问:“可有逾制?”
若曦摇头。
裴柔嘉道:“就在这里。他们的殡葬规格并不逾制,至于刚才他们狮子大开口说的五万两,我们是听见了,但没有字据,他们当堂也可以不承认。那我们告他们什么?”
若曦道:“但我娘是良籍。前段日子蓟城耿文简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小蛮娘子,不也是良籍被卖,然后通过韩县令主持公道,最后得以还籍?”
裴柔嘉道:“那是韩县令找出了流程不对之处,才得以驳回户籍处置,但最后还是叫耿文简掏了一大笔钱给乐坊和她父母,才将小蛮的奴籍痕迹彻底从官府档案里抹去。发卖你母亲的手续是卞家做的,那卞家背后是鄢贵妃,你觉得他们手续能有漏洞?”
若曦点点头:“这倒也是,那可是玄莲教啊,近些年和玄授道都能分庭抗礼。当年袁锦反诗案,就是他们坐实的。”
“再者说,韩县令当年上表讽刺玄莲教,才导致被贬谪至此。我也不想叫韩县令这等好人再遭逢此难。”裴柔嘉道。
若曦点点头,“百姓需要韩县令。他镇在这里,遭殃的只是死人。他若是走了,该遭殃的就是活人了。”
裴柔嘉抱着信筒,走到若曦旁边:“一起去吧。我们把信寄给云津道的方长老。”
“他在云津道,还能管得着龙城的事?”若曦不解。
裴柔嘉道:“卞家人在这里做的腌臜勾当,说到底还不是为玄莲教牟利?玄授道可不想看玄莲教日益壮大。”
“玄莲教和玄授道不和?为何啊,不都是宗教。”若曦纳闷。
裴柔嘉道:“香火也是百姓奉上的,而百姓信了玄莲教就不能信玄授道,玄莲教日益壮大,到最后还不是让玄授道利益受损?”
若曦拍拍手,“如此甚好,这样我们让玄授道去查玄莲教,他们两头猛虎相争,我们坐在山头等着捡漏。可此地离云津道少说一个月,还要让我娘在这里等着?”
“诱萤石都做好了,你还想再等一个月?”裴柔嘉笑道:“这趟临走前,杜潜献给我一本龙城黄历,里面标注了今晚龙城会有小雨,正好可以接你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