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白日的光辉被夜色吞噬,而黑夜又在多数人的梦境中消磨过去。镰刀似的月亮将藏在它身后的日光,借花献佛地洒向大地。
一只肥硕的田鼠抱着一颗花生跳下祭品台,仰望着不比花生大的月亮。它脚下是卞家墓园的土地。显贵的坟地通常都修在一个城镇灵气最充裕的地方,以绵延子孙后代之福祚。尽管贵人们也说不出灵气是什么,而田鼠只感到了晚风的热气和脚底板的凉气。
不久阴云罩顶,田鼠瞪着黑漆漆的大圆眼珠,它飞快地搬动前爪,汲汲然爬到墓园门口的树丛里避雨,瞅见了五六个庞然大物的人。
藏在树丛里的若曦,站在一个田鼠洞旁边,眼睛直瞅着门口两个守墓人。
盛夏的夜晚总比黎明难熬,哪怕乌云飘过头顶,天空飘了小雨,依旧是暑气熏人。两个守门人闲来无事,又聊起柳公《龙城录》里面的故事消暑。
微雨骤停,两人正说到兴起,忽而见一只流萤飞来。一位守卫还笑道:“听讲,韩县令过去遇到漫天流萤朝他飞来,后来被贬谪外放到龙城。”
另一位守卫跟着傻笑:“贬谪到咧龙城伐?则算不得惩罚。龙城就在附近,步行两天就到咧。”
前面守卫:“啊呀?倷个乡毋宁。韩县令是从蓟城调来的,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嘞!可见倷勿曾学过高皇帝叫人编的《括地志》。”
另一位守卫不服气:“阿乌卵,吾又没去过蓟城,哪晓得有多远佬?”
树丛里,若曦小声与裴柔嘉嘟囔:“《括地志》不是魏王编的?”
逐云捂了捂若曦的嘴,又把一节指头放在唇前,示意她不要说话。她又朝着斜向方抬了抬下巴,示意若曦去看门口的诱萤石。
地上的诱萤石被雨水冲去伪装的土色,底下的磷粉渐渐露出来,在雨后不见月的夜色里隐约发光。
诡谲的琴声从草丛中响起,裴柔嘉手握着一枚玲珑箜篌,仅有她手掌大小,上面只挂着三根弦,她轻轻拨动琴弦,变幻莫测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淌。
两个守卫笑声同时中断。一位守卫眉毛纠成团,看向另一位守卫,看到对方也点头,确定两人皆听到异动后,便顺着琴声的方向望去。
逐云将麻袋打开一个小口,放出了几只萤火虫,零星三两虫光先把守卫的视线夺过去了。
两守卫想起了他们刚讲的韩县令遇流萤的志怪故事,两人的手微微颤抖,想要去点灯查看,却发现火筒被雨水打湿,根本点不着火。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若曦摸黑拿出一枚小匣,里面燃着蜡烛,外面有个小孔,被她用黑色的布片盖着。她轻轻掀起布片,烛光从孔洞中流泻出来,又被她的镜子反射到守卫脚下的发光石头。
那石头在若曦的操控下,每两秒一次明灭,看着那几只逃逸出来的雄萤火虫飞过去,便轻撞一下逐云。逐云将袋口继续敞开,大量的萤火虫从袋子里抛出来,被若曦的光芒牵引到墓园门口。
两位守卫见到成群结队而来的萤火虫,不由得想起志怪故事里的韩县令,吓得瑟缩在一起,相互抱着脑袋,宛若黑心小贩秤盘下的磁铁,在不见光的地方贴得难舍难分。
还没等流萤发觉被骗而散去,这两个胆小的守卫却已经栽倒在地。
若曦和裴柔嘉拿着抹着麻沸散的抹布,朝着两守卫走来,若曦踢了踢两人,发现那两人已经吓晕过去,完全不省人事,便说道:“还想着等会用麻沸散呢,这会儿他们自己晕了。”
“小心为上。”裴柔嘉仍拿着抹布上前,正要往守卫口鼻上招呼,最后只在守卫鼻尖晃了晃:“算了,怕太过了误断他们性命,还是把酒拿来罢。”
若曦正要拿着抹布上前蒙了另一位守卫,听到裴柔嘉的话,也仅是在他们鼻前晃了晃,就停下了手。
逐云掏出一坛万金酒,递给了若曦。
这万金酒和千金酒一样,是若曦采用后世的酿酒法,亲自酿造出来的高纯度白酒,而万金酒度数更高。
这年头寻常百姓所饮用的酒味道极淡,守墓人财富地位更不济,喝的酒多半有掺水。他们平时酒量就不大,哪里耐得住这等烈酒?
若曦分别往他们嘴里灌了小半杯烈酒,又在他们的胡须和衣襟上洒了一点酒。那两人被酒气熏得脸颊涨红,渐而唇间浮现出笑意,像是陷入香甜的美梦。
逐云从远处找来两人摞在旁边的空酒坛子,往旁边一摔。裴柔嘉看两守卫纹丝未动,总算肯放下心,朝着树梢招了招手。
树梢上跳下两个穿着夜行衣的高家家仆,皆是筋肉丰隆的武人。
裴柔嘉带着逐云和若曦,以及两位家仆,一同潜入了卞家墓园。
两位家仆开路,帮他们躲避墓园里的巡逻守卫,裴柔嘉点着火光,若曦打开早上画好的地图。按着地图上面的标记,很快找到若曦母亲陆向南的墓。
与周遭戒备森严的卞夫人墓不同,陆向南所在的墓群附近没有固定守卫,一行五人顺利进来。若曦带着两家仆拿铁锹去挖坟,逐云负责给他们递工具,裴柔嘉因为体质偏弱,怕过了阴气,站在外面望风。
墓道的门被打开,若曦等四人点了蜡烛,一道进入墓穴。
若曦刚进去就看到胡乱横陈的棺木,靠近墓道入口的一枚棺木,棺木散发着浓烈的潮气,木头已经腐烂了。
此地紧邻汰湖,气候潮湿多雨,这墓地修得又极不讲究,雨水长年渗入墓穴,排水又排得不及时。这使得若曦想到前世在泳池里看到的游泳圈,棺木被不断上涨的积水托起来,四处漂游,四处碰壁,最后堵在了排水口。
最近的这处棺木,大抵是陪葬物最少的,所以漂得最远。
若曦小心翼翼地打开这脆弱的棺材盖子,瞧见了里面装着的尸骨,尸骨碎成数段,一颗硕大的头骨趴在散乱的尸骨中央,后脑勺开裂。
若曦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整张脸因愤怒而感到肿胀麻木。
她半晌功夫才将呼吸调整均匀,鼓起勇气将视线投向烂棺材的边缘,缓缓深入棺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