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在袖中握拳,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陆恭,盯看时间太久,弄得陆恭有些不自在。
陆恭询问道:“你在看面相?”
“我没研习过相书,只看过些孔孟之书。我瞧着你眼睛极长而大,眼球黑白分明而有神,肩宽背阔而浩然气充盈。笑的时候,头摆得极正,没有耸肩迎合。”裴柔嘉眯起眼睛:“尽管看起来你总想引导我们什么,但应当不是坏人。”
陆恭道:“我不是坏人,只是个知道太多的人。我妻子常说我不该多管闲事,她说人各有自己的命数,哪怕水中小虫,亦或风中纤尘,都有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随后深深叹息一声,坦言道:“所以,我是被赶出家门的。”
若曦偷偷呲牙笑,心说被妻子赶出家门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裴柔嘉表面上没有太大反应。来这里的目的明确,只是为了回收田章琅手里的粉底液配方,就连若曦和逐云的事也只是偶然捎带的,她也不想主动揽下多余的事。
“既然陆修士知道的多,可否知道这墓主的家人住在哪里?”裴柔嘉直截问道。
陆恭道:“知道。我带你们去。”
三人离开卞家墓园的时候,逐云和若曦两人在门口处,悄悄撒了珍珠般大小的褐色小球,那些小球坠地后,很快裹上尘土,隐匿于一片空旷的土地。
*
裴柔嘉等要找的那户卞姓人家,就住在汰湖胎心三寸处,它不在镇子上,而是在一处层峦叠嶂的山峰高势处。
这家门口就站着不少守卫,也不需要他们敲门。里面走出一位管事和若干护卫,询问他们身份。
裴柔嘉便将逐云推到前面:“这位是卞娘子失散多年的女儿。”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虚,攥在袖子里的手心里直冒汗。
管事往前瞅了瞅逐云,眼睛突然瞪大,忽道:“像,像。像极了当年醉仙楼的花魁,那花魁舞跳得不错,可惜最后在西域失踪了,估摸是死了。”
裴柔嘉听罢握起拳头,指甲掐着掌心,与逐云对视着。两个人心里泛起嘀咕。当年裴家也说,逐云的亲生母亲是个舞女,最后死在了西域。
认错人问题不大,但叫人认出来是一桩糗事,她俩心里盘算着要不逃了。
若曦低声询问裴柔嘉道:“这是找错了?”
“没找错。”管事耳朵尖,听到若曦质疑的话语,赶忙向她们解释:“当年卞娘子去醉仙楼宴饮,同时梳笼了花魁的孪生兄长,以及给他伴奏的琴师,算上他们府上总共是十余位面首。那丢失孩子的父亲……不说一定,反正至少会在其中。”
逐云和裴柔嘉两个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也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她确实是这户人家的女儿。
管事领着逐云进府,和她耐心介绍卞家的园林,裴柔嘉、若曦和陆恭三人跟着走在后面。
裴柔嘉和若曦总算松了一口气。陆恭从头到尾显得胸有成竹,他对裴柔嘉说了一句:“早说过我算无遗策吧?”
“‘算无遗策’是这么用的吗?”若曦向来看不得男子嘚瑟,直爽地指出,又道:“我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陆恭不与她争辩,转头往前走。若曦又跑到裴柔嘉耳边,小声惊叹着:“卞娘子老当益壮,家里十个面首,外面还有我爹等不知凡几。老天奶啊,周皇有记载的也就三个面首。”
裴柔嘉却笑道:“始皇帝还有百名妃嫔呢,二世也都排名十八子呢。论多情这点,还得是男人的主场。”
若曦咂吧嘴,回道:“道理我懂,这例子不准,也许始皇妻子就是能生呢。看人家齐王府,家里也快十个孩子,都是齐王妃颜氏所出,最小的一个比却恙还小。”
陆恭忽而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裴柔嘉与若曦收了声,看陆恭把头转回去,两人又窃窃私语。
裴柔嘉低声询问:“这大户人家认亲,不会看一眼就认下。恐怕待会儿还有硬仗要打,叫你带的东西可带来了?”
若曦低低回道:“带了,那东西我平常拿来净水的,一直就带身上,刚才交给逐云一小块。”
管事送他们进入会客厅。
裴柔嘉等人坐了一炷香时间,等到了这里的话事人。那位话事人的头发有一半是灰白,拄着一条桃木制成的拐杖,人人都称呼他作太公,猜测是卞家族长之类的人物。
这地方离着蓟城太远,尚不知滴血认亲在蓟城已经无法证明亲缘关系,那位太公仍叫逐云滴血认亲。
不过,裴柔嘉并不打算多费唇舌与他们介绍这点,她早有做好准备。她与逐云对视一眼,嘴角勾起浅笑,她们早就准备了明矾。
逐云在高家并非是使唤丫鬟,而是陪伴裴柔嘉的管事嬷嬷,她不需要经常修整指甲,所以指甲留得稍长。轮到她滴血时,她垂下手,将藏在甲缝里的明矾碎屑悄悄抖进水中。
毫无意外,她的血和卞家的很快相融。
卞太公见状大喜,当日就开了宗祠,给逐云登记上卞家的族谱,改了正名叫卞芸。
另有一点,他并不知道逐云刚从陆恭那里继承了卞家财产,不然有得一番折腾。毕竟卞夫人死后,那边铺子不再和鄢妃有瓜葛,他以为那些铺子到今日都倒了。
卞太公认为认亲不拔一毛,是一桩丢人的事,他找出卞夫人生前的一只妆匣子赠予逐云,里面存着点珠宝,约摸五百两,足够给高门的蟋蟀再办一场葬礼。
他又听闻逐云曾在裴家做婢女,便问裴柔嘉,道:“裴夫人,虽说芸儿不继承卞家的祖产,但她至少是卞家的子孙。不如我出面给你一笔钱,帮她赎了奴籍。不知您意下如何?”
裴柔嘉笑道:“逐云在裴家十余年,她能找到家人我也为她欣喜。比起让您破费,我这里有桩小事,烦请你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