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东园的讲堂上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听讲人。
褚令仪没有声张,只带一个丫鬟,坐半旧的帷车,备了两匹素布、一封药材,混在一众坊户、青衫里进来。她今日穿得极朴素,鬓边不饰珠翠,听得却极认真。这一堂,谢珩之讲的是《礼记·昏义》。
「昏礼者,礼之本也。」谢珩之立在坛上,声音不高,「为何一门婚事,当得起『礼之本』三个字。有人说,因为婚礼合两姓之好,上事宗庙,下继后世。这是对的,可只说对了一半。今日我要讲的,是这三个字里,最要紧、也最容易叫人偷换掉的一个字。」
她拿起一册公抄。
「《仪礼·士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相承,繁得很。诸位若只看那些仪节,雁怎么执,辞怎么说,便把这一经看小了。六礼虽繁,骨子里只有一问。这一问,在纳采,在问名,在每一道仪节的开头,翻来覆去,问的都是同一个字。」
她在板书的白木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许」字。
「宾至,主人许,宾入。问名,主人许,宾授礼。」她放下笔,「看清楚了,六礼里头,处处是『许』,没有一处是『夺』。礼待一个女子的亲事,从头至尾,预设的都是一个『肯』字。不肯,则六礼一步也行不下去。这便是圣人制礼的本意:婚姻是合两姓,不是劫两姓;是请一个人愿,不是令一个人从。」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前排一个常来听讲的织妇,开春时听她讲过「多昏」那一条,自家妹子正因守寡不肯再嫁、被夫家逼着改嫁争家产,听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回头同身边的人小声道:「先生讲的这个『许』字,我妹子若早听过,何至于叫人逼得跳了两回河。」旁边人连忙拉她衣袖,她却不肯停,声音大了些:「本就该问一声肯不肯。问一声,能费他们什么事。」谢珩之在坛上听见,看了那织妇一眼,没有制止,只道:「这位大嫂的话,就是这一经最好的注。礼不在书上,在你妹子点不点头的那一声里。」堂上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褚令仪坐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许」字,握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散了讲,众人渐次离去。褚令仪没有走,由葛青引着,穿过抄书局的廊子,进了后堂一间清静的小书斋。柳月正在那里替谢珩之整理一摞新刻的经页,见她进来,并不意外,只颔首为礼。原来帖子递进来时,谢珩之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褚大娘子今日这一堂经,听的怕是别人的婚,想的是自己的事。」谢珩之净了手,请她坐,开门见山,「桓江州问名的事,建康城早已传遍。大娘子若只是来听经,不必坐到最后。这里没有外人,葛青、柳月师父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褚令仪也不绕圈子。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手录,将七月初七水阁问名、七月二十刀宴、软印盐引、三十七船民籍、一百一十六名船工,一字不瞒,说了一遍;说到族中见她不肯,便要改议,以西跨院旁支孤女褚蘅替嫁时,她的声音终于冷得压不住。
「我今日来,不问输赢,只问一个『礼』字。」她直视谢珩之,「我父亲、母亲都在外放任上,祖宅里,祖母在堂,族兄掌事。我要问的有三。第一,我堂兄褚纭,他是长房嫡孙,可他是不是我的『主人』,他能不能替我父母,应下这门亲。第二,族里十二位族老开的族议,议的是阖族的存亡,这『阖族公议』四个字,大得过父母之命么。第三。」她顿了顿,「第三,也是我最怕的。我是嫡长女,父母虽远,毕竟有亲爹亲娘在,还有得争。西跨院那个孩子,十六岁,爹娘都没了,族里养大的。若阖族议定了要她嫁,她自己不点头,这门亲,在礼上,成得了,还是成不了。」
书斋里静了一瞬。
谢珩之没有立刻答。她起身,从架上取下两卷书,一卷《仪礼》,一卷《礼记正义》,就着窗光翻了几页,方才开口。
「大娘子这三问,问到了根上。我一答一答。」
「第一,褚纭不是你的主人。」她翻开《士昏礼》,「礼曰,女子许嫁,父主之;父没,母主之;父母俱没,则同姓之宗主为位,然必告于祢庙,受命而行。这里头的次序,一丝乱不得。你的父亲在堂,母亲也在堂,不过是外放在任,不是亡故。父母在,主婚之权,一日都在父母身上,别说堂兄,便是大宗的宗子,也插不进手去。褚纭说他『做不得主』,这句话,他自己倒是说对了。他确实做不得主。」
褚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阖族公议,大不过父母之命。」谢珩之合上《仪礼》,「族议议的是什么,是族产、是祭田、是宗祠的香火,这些,族长族老可以公议。唯独儿女的婚姻,礼定的是『父母之命』,不是『族众之命』。一族几百口,若人人都能借『阖族存亡』四个字,替房里的儿女定亲,那还要父母做什么。族议可以建言,可以修书去任上劝你的父母,唯独不能越过你的父母,替他们落笔。这一条,在台城的太常礼院去辩,他们也驳不倒。」
「第三。」她的声音沉下来,「这一问,最重。旁支孤女,父母双亡,是不是阖族想怎么发落,便怎么发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抄书局的廊下,几个抄手正在晾纸,其中一个,是历阳来的、杖疮未愈的孙砚。
「开春的时候,廷尉魏卿立过一道判。」谢珩之背对着她,一字一字道,「无籍之流人,身比良人,不得辄以匪名。那一道判,护的是流民。我今日要借这一道判,反过来问一句。流民无籍,尚且身比良人,人命不因为他无籍而减一分;一个孤女,无父无母,难道她的身、她的愿,反倒要因为她无父无母,而减几分,减到阖族可以替她言『愿』的地步么。」
她转过身。
「礼曰,问名必待主人之许。褚蘅父母俱亡,依礼,由同姓宗主为位,可这个『为位』,是代行父母护持之责,不是代得她这个人。宗主为她择婿,必先问她本人的心意;她若不愿,宗主强纳,这在礼上,不叫昏,叫夺。六礼之中那一个『许』字,到了她身上,一个字都不能少。无父无母的孩子,礼更要替她把这个字看住,因为能替她说话的人,本就不多了。」
「说得好。」一直静听的柳月,此刻忽然开口。她穿着尼衣,手里还拈着一页未整理完的经,神色却比平日冷,「贫尼也有一句话,说给褚大娘子,也说给谢娘子。」
她走过来,在案边坐下。
「佛门讲自守之戒。一个人守不守戒,别人替不得,逼不得,只能他自己甘心情愿受那一条戒。婚姻也是一样。我当年若不是自己翻墙走那一夜,今日便没有坐在这儿的柳月。可这些年我也常想另一件事。」她看着褚令仪,「戒律是守自己的,不是困旁人的。我守我的不嫁,我心里清净;可若有人拿着『礼』,去困一个想活、想自己做主的人,那这个礼,便不是戒,是锁。谢娘子讲的这个『许』字,贫尼替她做个证:佛也好,礼也好,落到一个女子的终身头上,从来只问她自己点不点头,不问旁人觉得她该不该。」
褚令仪听到「翻墙」两个字,身子微微一震。她望着柳月,许久,郑重起身,向谢珩之、向柳月,各行了一个大礼。
「我明白了。」她道,「我求的,不是悔亲的借口,是这个孩子,也包括我自己,那个『许』字的名分。我回去,就照这三条,修书给我父母,也给族议一份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