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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暗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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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宴过后第二日,褚令仪病了。

病是称给阖府看的。内院的门关得严实,煎药的炉子在廊下咕嘟咕嘟地响,一日三碗苦药,喝得满院都是药气。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族中的婶娘、各房的姊妹、外宅递帖子来请安的清客,她一概不见,只让丫鬟传话,说刀宴上吹了夜风,头疼,见不得风也说不得话。

只有最贴身的人知道,内院的灯,每夜都亮到后半夜。

她不病,便要出门;一出门,褚纭的眼睛、族老的眼睛、府里几双来路不明的眼睛,便都黏在她身上。称了病,门一关,她倒成了建康城里最自由的人。三十七船的账房、管事、相熟的商队,白日里各干各的营生,天黑之后,一个一个,从后角门进来,又从后角门出去,像水渗过沙地,不留痕。

她要查三桩事。

头一桩,江乘的软印盐引。柴掌柜拿着她的帖子,在晋陵、江乘之间跑了小半月。引是从寻阳方向流出来的,最初经手的那家盐铺,明面上是个姓胡的本地商人开的,底子里,胡商人的小舅子,在寻阳水寨的军资库里做抄事。盐是军库里换出来的陈盐,掺了两成新盐,重新打包,盖的是仿得极像的软印,不走官卡,专走褚家旧栈这条「干净」路。褚氏的招牌硬,三十七船的路子野,桓府的私盐借的就是这层干净。刀宴上她那一问,不是空口诈人的,账早在她袖中。

第二桩,最凶险。她挑了三十七船上脚程最快、嘴最严的一条货船,装一船江州也要的瓷器和药材,亲自写了货单,叫船上的老都管相机行事,只准看,不准问,更不准上岸。船走了二十余日,老都管回来时,人瘦了一圈,进门先灌了半壶冷茶,才压着嗓子回话。

「娘子,寻阳外围,不止一处庄子。」他在地上蘸着茶水,画了个简略的江湾,「正经的水寨在明处,靠着寻阳城。可水寨下游三十里,有一道江汊,汊湾里头,新起了一片庄子。小的船过那汊口,故意叫桅杆刮了一下,停了半日修桅。就这半日,看明白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庄子不大,围墙却高,墙头上拉着绊船的索。湾里停着十几条没旗号的快船,船帮吃水深,不是装货的,是载人的。庄里的人,一色短打,束着绑腿,天不亮就起,在空场上走阵,脚步齐得像一个人。最怪的是夜里。寻常庄子入夜都有灯火、有犬吠,那庄子一擦黑,一星灯都没有,一点人声都听不见,小的在船上守了两夜,黑得像一座空坟。可第二日天一亮,空场上又是那一片人,一个不少。」

褚令仪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你没近前。」

「没有。」老都管摇头,「汊口有渔船晃荡,看着是打鱼的,小的船一偏离航道,那渔船就跟着偏。小的装作没看见,修好桅就走了。船上的瓷器,一件没碎,倒故意砸碎了两箧粗陶,做给他们看的。」

「做得好。」她道,「这趟你跑得值。庄子的方位、船数、围墙,画一张图,只画在你脑子里。下去领赏,这事从此烂在肚子里,连同船的伙计,一人发一份酒钱,告诉他们,那日修桅,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桩,是人。

那一百一十六名船工的名册,她原本只记着姓名和所属的船,籍贯、年岁、家小在何处,多不全。刀宴后没几日,门房来报,说那个上月在门首坐了半日的寡妻,又来了,还抱着孩子,手里提着一尾鱼。

她叫人把母子俩从后门领进来。

妇人姓周,男人叫周阿顺,原是褚家一条货船上的二水,三年前在寻阳叫人「借」走的,从此没了音信。妇人不识几个字,见了她,慌得要跪,被她亲手扶住。那孩子五六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死死揪着母亲的衣角,盯着案上的点心不敢动。褚令仪亲手取了一块糕,搁在孩子手心,孩子看了母亲一眼,得了准许,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鱼你拿回去给孩子吃。」褚令仪让人给孩子装了一包糕饼,「我只问你,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妇人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包里是半截麻绳,绳身粗粝,叫汗沤得发黑,上头打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结法各异的结。

「这是孩子爹临走前,托人偷偷捎回来的。」妇人哽咽,「捎信的人说,这是他在船上使了半辈子的号绳。船上记账,不靠笔,靠结。一个结是一个人,结怎么打,是哪一路的人。那人说,孩子爹叫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管船的大娘子。他说,大娘子看得懂。」

褚令仪接过那半截号绳,入手沉甸甸的。

她当然看得懂。她管三十七船,船工记数的暗码,她比谁都清楚。大结是一,小结是五,结中带环是北方人,环上再绕一道,是淮上的;绳头烧黑的,是有家小的;烧黑的绳头再劈成两股,是父子、兄弟同在一条水上讨生活的。

那一夜,她就着灯,一个结一个结地解,解到天明,一百一十六个人的籍贯、年岁、从哪条船上借走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整整齐齐,落在她的暗簿上。有淮上的,有江北的,有十二三个,就是建康、晋陵沿江本地的人。她翻到最后几页,在一个绳头烧黑、劈成三股的大结旁,停了很久。那是阿顺自己,他在绳上把自己也记上了,三股,是他家里的婆娘和两个娃。

她合上暗簿,手按在封皮上,许久没有动。

她叫人收拾了一间僻静的耳房,留阿顺家的母子住下,拨了两个钱和几尺布,又写了一张帖子,叫人送到江口的船行去:往后凡是那一百一十六户人家的家小来寻,不许门房驱赶,都引到柴掌柜处挂号,月钱虽不敢说补发,一户先支五百文安家,挂在她的私账上,不经族中的公账。葛青那边,她也修书一封,问东园的常棚收不收得下这一批走投无路的船工家眷。葛青回信极快,只有一句:棚里的铺,本就是给没路的人留的。

做完这些,天已擦黑。她对着那册暗簿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书架最底层翻出开春时东园抄送三十七船的那一卷公抄。纸叫许多手翻过,边角发软起毛,翻到《王制》「收恤孤独,以逮万民」那一页,行间密密的,是船上老都管们不认得字、叫账房先生念给他们听时,拿指甲掐出来的一道道印子。

她提笔,写了一张帖子。帖子不是发给谢珩之的,是发给东园葛青的,只说八月初她要备一份薄礼,到东园讲堂,亲听谢娘子讲一回经。她与谢珩之,这些年只在几处人家的宴席上远远见过,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可这建康城里,若说还有谁懂得「倒过来的经」这五个字,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就在她把这一百一十六个结解完的第三日,任上来人了。

来的是德音夫人惯用的一支商队,押着两车药材和几箱书籍,说是夫人惦记建康暑热,叫人捎些常用的药材和新得的版刻来。车队管事交割完毕,临走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第二车药箱的底板,夫人叫亲手装的,受潮了不好,让内院自己开,别经外男的手。

夜里,她撬开那只药箱的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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