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到此处,日已偏西。葛青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是京口市易车刚送到的月报,按例请谢珩之过目用印。她接过,一边同褚令仪说着话,一边随手翻那册子。翻到秋防调度附页,她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附页上写着:入秋江防轮换,京口大营奉文调拨船只若干,内有两艘六百斛客舟,自九月朔起锚芜湖,列「待命转运染户、药材」之用,月支口粮船料,归中军行营直辖。
芜湖。
她执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蘸饱了墨,正悬在一张写给褚令仪的议礼单上方,那一单的头一个字,便是「愿」。一滴墨在「愿」字的右半边,无声洇开,黑了一小片。
芜湖在江水上的位置,她是知道的。建康溯流而上,往江州去的船,芜湖是头一个大中途埠。京口秋防,防的是江北,调两艘载人的客舟,不锚江北,不锚京口,偏锚在去江州的半道上,还归中军行营直辖,运的是「染户」和「药材」。
没有一个字越界。调船有公文,运货有名目,锚地有辖管,任谁来查,这两艘船都是秋防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笔。可她把这一年来所有调度的数目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京口的客舟,从来只在京口、晋陵、江北三处换防,从未有一艘,远远锚到芜湖去。
他看见了什么。他算到了哪一步。他把两艘能载人的船,悄没声地,放到了她与江州之间那段水路的中途,仿佛只是随手落下的两枚闲棋。他什么都没说。公文上一个字都没有。
「谢娘子。」
褚令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似笑非笑。谢珩之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盯着那一页,已经停了太久。
「你那个『愿』字,洇了。」褚令仪目光在她脸上、在那页调度上,极快地转了一圈,唇角微扬,「我方才问了你满篇的礼,问堂兄,问族议,问一个孤女点不点头。你替我算得这样清,连三百年前的经注都替我翻出来了。怎么到了你自己的账上,两艘船锚在芜湖,你倒盯着它,一个字也算不下去了。」
谢珩之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看着那洇黑了的「愿」字,片刻,提笔将那一页纸缓缓揉作一团,搁在一旁,重新铺一张素笺,蘸墨,落笔。这一回,她再没有看那页调度,一字一字,将「礼不逼婚」的三条议单,写得端端正正。写完了,吹干墨,递给褚令仪。
「公门里说话,要的是这个。」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至于京口的船锚在哪里,是北府的军务,与东园无干,我不看军报,也不懂江防。褚大娘子莫要学那些清谈客,看见一笔寻常账,也要附会出许多文章来。」
褚令仪接过议单,含笑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她是做生意的人,最懂。
葛青在旁边研着墨,眼皮也没抬,只在换纸的当口,极轻地、极快地扫了谢珩之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议单之外,谢珩之另给了她两句话。
「头一句,这三条,挡得住族议在明处落笔,挡不住他们在暗处用别的法子。你回去,船工名册、盐引账证,务必收好,那是你真正的护身符,比议单硬。第二句。」她顿了顿,「若九月初九,他们真敢不告父母、不问本人,在族祠里强定了帖,你叫人递一张状子到廷尉魏卿处,告八个字:非礼而成,强嫁宗女。魏卿立过流民身比,他不会看着自己那道判,在一个宗女身上反着用。只是这一状告下去,褚氏的脸面就裂了,你自己掂量。」
褚令仪将议单贴身收好,郑重点头。
「这议单我叫抄书局用公抄的纸,另录三份。」谢珩之道,「一份你带走,一份留东园,一份我请魏卿署里相熟的老法曹收着。纸上的东西,一处着火,还有两处。回去之后,也不必急着同阖府撕破脸。礼这东西,你拿在手里,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压人。族议若还要议,你只把三条议单的头一条,托人漏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主人之权这一条,台城有人替你看着。他们心虚,落笔便要迟三分。迟一日,你父母的信,便近一日。」
褚令仪一一记下,又问:「那西跨院的孩子呢。我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在这一个多月里,干等着族里发落。」
「她的事,不能靠你一个人在门里护。」谢珩之想了想,「你寻个由头,请她到东园来听几回经。她只要踏进东园的门,在册上记了名、在讲堂上露了脸,她便不再是褚府西跨院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建康城里见过她的人越多,族里要把她悄悄抬上桓家的船,便越难。把一个人从暗处,挪到千万双眼睛底下来,这是我如今唯一使得顺手的法子。」
临走时,天色已晚。葛青送她到后门口,她上了车,忽然又掀帘,问了一句:「葛姊姊,那两艘船……京口往日,真的从不锚芜湖么。」葛青抱着手,看着檐下的灯,淡淡道:「大娘子,我是管粥棚的,不懂江防。我只知道,我们先生今日,揉坏了一张纸。她这个人,一张纸写坏了重写,是常有的事;可叫一滴墨洇在『愿』字上的,奴婢在东园这些年,头一回见。」
车帘落下,帷车辚辚驶入夜的秦淮河畔。
褚令仪坐在车里,捏着那三条议单,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婚事。她想起芜湖那两艘无人知其用意的客舟,想起一滴洇在「愿」字上的墨,想起一个远在二百里外、把闲棋落在中途的人。
建康城里最会算账的两个人,一个在褚府,一个在东园,今夜,都各自有一笔算不下去的账。
而寻阳的那位桓使,也恰在这一日,把话放了出来:问名之礼,卞某可以等;只是九月初九重阳,天高气爽,正好把纳吉、纳徵一并办了。褚府的准信,到那日,总得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