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可能。”
你斩钉截铁,没有分毫动摇。
只有这件事,和楚岚那些孩子的生死安危一样,在你这里,答案笃定,绝无回旋余地。
方爷大概也预料到了你的拒绝,甚至没有半分失望,语气中带着了然和探究,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
“因为···唐门?”
这似乎是唯一一个能够说通的答案。
你是唐门的孩子,一手由那位老门长抚养长大,唐门于你有生养、抚恤、授业之恩,此等恩情慎重,斩不断理还乱,于情于理,你不会轻易离开。
所谓散人,大致也只是一个对外的说法,与师兄赌气的产物,没有人完全当真。
“并不是。”你摇头,说不上来那桩旧事是遗憾还是复杂,“方前辈为门派传承乃至于寻求扬名之心,我理解;若是换我,异位而处,若为师门,即使有挟恩图报之嫌,我也会做。”
对这一点,你坦坦荡荡,不掩欣赏。
多么一本万利的买卖,你是合格的筹码,或者说,互利互惠的上上选择。
你加盟求真会,足以快速提高求真会在圈子里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为他们拉拢不少的盟友;而你的身后一旦有了求真会这样根基不浅的门户,假以时日,以你的实力和人脉,问鼎十佬之位并非空谈。
这是双赢,没什么好否认。
前提是,你身上真没有前人留下的羁绊。
“当年脱离唐门,虽是一时意气、与师兄争执所致,但退一万步说,即使当年我没有与师兄闹翻,不曾负气远走,如今的我也一样不会是唐门中人。”
这句话彻底让求真会三位老前辈都露出错愕,老一辈哪个不知道,作为上一任唐门分校东北校区校长的独生爱女,杨烈和唐妙兴的师妹,你由唐门已经去世的唐炳文老门长亲自抚养长大,几乎视如己出。
这样的出身,即使你不姓唐,和姓唐也没什么两样了。
你是唐门的弟子——十多年前,圈子里公认如此。
“说是唐门弟子,实则不曾拜过祖师,也无敬茶磕头之仪;”你扯出一抹苦笑,“当年门长始终不曾收我入门,故而没有拜师,只是因为跟着阿娘,名分上,勉强可以算作唐门中人。”
门长啊门长······你是否对这一天早有预料,预料到我有一天会面临需要选择的局面,所以当年百般思量也不肯收我入门,只想再为我留一些选择的余地,不被唐门的身份彻底绑架了未来?
“后来······陆瑾陆叔寻亲上门,才知晓我与三一门自有前缘。”
“十二年前,杨烈师兄去世突然,拜师的事情才耽搁下来;但陆叔一番好意,我并非不知感恩;这些年做散人倒是罢了;若是有意拜师,却改投他门,着实对不起他老人家的厚爱。”
“三一门······三一门······”
方老爷子已经很久不曾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但若是提起陆瑾和三一门,那又是上个世纪的另一桩鲜血淋漓的血债了。
“三一不是已经······”他身侧,有人低呼出声,又戛然而止,余下的话终究没能出口。
那两个字太过残忍,残忍到他们一度感同身受。
“绝户?”你点点头,平静地道出他们不忍说出的答案。
“差不多了,当时,除了早就年迈的陆叔和一个活在世上却惶惶然不知身世的孩童;早就销声匿迹的三一门,跟绝户也没什么两样了。”
在座的都是混迹在圈子里这么久的老人了,多多少少也听闻过当年那桩血案。
当年三一的绝户血债,震惊了整个异人界,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生无暇的陆瑾唯一的心病。
若要和那样较真又执掌陆家的老爷子争这唯一的、仅有的三一的独苗······陆瑾是光明磊落,但不是没有血性。
想招惹他,还是掂量掂量的好。
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随后叹气,“那倒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算计至此彻底落空。
到底是,功败垂成。
“三一门衰微至斯,你甘心入门?”方老爷子身旁,方才那人忍不住追问。
小门户至少还有香火传人,三一可是门庭衰败到几十年不曾有人提起了啊。
若非三一门最后一位弟子是执掌四家之一、位列十佬的陆瑾,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冠绝天下玄门、足以与正一道天师府争锋的三一门?
这样的三一门,名存实亡,传人凋零,投入其中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很现实,但对你而言,答案不需要思考,几乎脱口而出。
“是我惭愧,至今不曾了结当年的血债,所以没有颜面让三一为我重开山门。”你正色道,目光坚定,“陆叔实在拧我不过,这才一直拖延着,不曾拜过祖师牌位。”
虽然真实原因与你给的说辞有所出入,但核心事实相差不多。
当年为了十三爷的心结,你最初的确婉拒了陆叔拜入三一的提议,但后来没过多久,陆叔和十三爷一起找到你,希望你至少把逆生学了。
你也不知道陆叔如何说动的黄十三那只锱铢必较的老黄皮子,但黄十三就是让步了。
彼时陆琳年纪尚小,还没有接触逆生三重,没有传人的陆叔更是年事已高,逆生三重若再无人习得、并且传下去,便真要失落在历史的长河里——这是作为最后的三一弟子的陆叔,此生绝不能接受的事情。
三一门旧案是陆叔此生最重的心事,他一生欢乐与痛苦的转折。
从前他就待你很好,替外公找到你之后更是好上加好,说当你是他亲孙女都不为过;于是看着当时为逆生存续已经为难至此、忧心如焚、甚至带着某种低声下气的陆叔,于公于私,你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是一份沉重的托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既然习得逆生三重,那么三一的债,你就有份讨回。
故而,你当着三一门的牌位面前,对着陆叔立下重誓——找到李慕玄将他带到陆叔面前之日,就是三一为你重开山门、你拜入三一之时。
李慕玄一日不死,恩怨一日不了,陆叔怕是连入土都要难以瞑目。
你不提倡将过去的恩怨追究到孩子们身上——但李慕玄是孩子吗?
显然不是。
故而多年来,你从不曾放弃追查那人的踪迹。
哪怕只是为了陆叔。
就像追寻瑛姐的经历一样,李慕玄此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会客室里再次陷入死寂一样的沉默。
“当真···没有一丝回转余地了吗?”
你给的理由,于情于理于公道,都没有半分漏洞。
他明白,从你决绝给出最后答案的那一刻,求真会试图招揽你的盘算就已经落空了,理由堪称无懈可击;但利益干系太大,他不得不再试试——用最后的筹码,也是最重的一张牌。
方老爷子沉声,“即使是为了唐门?”
回答他的,是你黑黝黝的沉默眼眸。
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堪称冷漠的笑。
“方前辈,这些年故人七零八落的,你难道觉得,今日的唐门对我而言,和二十年前那个我娘还在、杨烈师兄还在的唐门······意义一样吗?”
老爷子的目光沉了又沉,他很清楚的意识到,十二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似乎已经在你的身上留下了难以捉摸的改变。
当年那位红衣猎猎、灿烂骄傲的宣称自己是唐门弟子的少女,似乎真的已经停留在了过去的光影里,如水中倒影,一碰即散。
他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或许对你而言,如今的唐门真的没有那样珍贵了,以至于你可以毫不犹豫舍弃。
而在谈判里,最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就是对自己的怀疑和自我判断的动摇。
然而他又不得不动摇——底牌尽失,他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同你做交易?
你沉静的眼眸像要望尽他们眼底的难堪。
“适可而止吧,都给彼此留些脸面。”你疲惫道,再纠缠下去,当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又要被掀出来。
讲到这里,原本的和和气气早已经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