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并非客套,说起当初,他至今难忘那一年的青年俊杰聚首。
来自西南边陲、一向寂寂无名、不愿出头的唐门,竟然出了一位足以让同辈前辈都百般叹服的女孩,红衣烈烈,眉眼如画,连骄傲如四家的子弟,出色如天师府的高功,也会用那样钦慕的眼神追随于后。
哈哈,哈哈,真是······痛快!太痛快了!
高傲如四家,何等眼高于顶,也会有被人弹压锋芒、还不得不拱手佩服的时候。
真叫他们这些小门户觉得痛快极了。
“一别十二年,方前辈还和当年一样精神矍铄。”
你微微颔首回礼,竟有些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唉,老了老了,不服老不行啊。”方爷摆摆手,有些惋叹,“比不上你和小黄这样的年纪,正是打拼的好时候;”他话锋一转,“本来小黄也要出门来迎你,可惜临时有事,我们已经通知了他,很快就会赶回来。”
“他是个好小子,说不准你会喜欢他的。”
他余光瞥你,假装不经意的感慨,“真是世易时移啊,当年还私下说,如果不出意外,下次见你,该是在蜀中,参加你继任唐门门长的仪典。谁能想到,如今闹成了这般模样。”
试探,毫无遮掩的试探。
你面上一切如常,心中没有波澜。
是真感慨还是假惋惜,这些时日也都听遍了,没有什么好多思的。
“当年杨烈门长一去,你也跟唐妙兴门长大吵一架,负气远走,圈子里大家看在眼里,有心劝和,都不知道从何劝起。”
你“嗯”一声,轻描淡写带过那些旧事,”小矛盾而已,早都说开了。”
哦?
方老爷子不再谈论这件事,但心里并不相信。
若真是小矛盾,怎么可能闹到最后,让昔年唐门的骄傲,一朝远走,做了十二年散人,彻底脱离唐门权力核心?
散人,哦,散人,一个更好的切入点,不直指你们师兄妹的矛盾,也更不容易招致你的反感。
老人家语气缓了又缓,温和道: “丫头,我记得你如今已经是散人了吧?如今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拜山呢?受人之托?还是······怎么?”
哼,果然,直入正题。
你料想也是如此,毕竟再过两天,公司就该来人了,在哪都通作为官方介入调解之前,他们迫切需要与你达成共识,以便在后续的多方博弈中占有更大的优势。
“唐门的说客?”你玩笑道,语气轻松,没有心思遮掩,“毕竟最近,我都在为了那位新门长的事情奔走嘛,单单是闭门羹都吃了好几个,各家的茶几乎喝了个遍。”
闭门羹?
方爷了然,也在心里暗自感慨,那几家当年被逼无奈折了核心弟子的,心里的怨愤没人敢去试探,这么多年能散去多少?怕是寥寥无几吧?
如今许新没死,还在多年以后的如今当上西南唐门的话事人,旧日的苦主们,只要还活着,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咽得下当年那口气。
也就是眼前的你了。
换了其他人上门,恐怕就不止是闭门羹那么轻拿轻放了,连东西带人打出去都是轻的。
甲申之乱啊,那样一大笔的血债,谁能轻易甘心?
死的人,是他们的至亲师长、他们的手足同门、他们的挚友至爱啊。
痛失爱徒者有之,亲朋离散者有之,门户凋零,一蹶不振,传承断绝,血债累累,谁能忘怀?谁又甘心?
即使无关八奇技,谁能忘记那一年被术字门抬着尸体逼上家门、弑杀至亲至爱的绝望和痛彻心扉?
“说客啊······”
方爷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语,然后不再说话了,看向你的眼神染上复杂,甚至是怜悯。
圈子里最近见你的前辈名宿大都怀抱着这样的目光,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怜悯你身为唐门近几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明明天赋绝顶、众望所归,最后却因杨烈突发意外,负气出走十余年,最后与门长之位失之交臂、沦为散人;
怜你素日骄傲,从不低头,如今却要为一个与己无关的罪人而拉下脸皮,低声下气,四处奔波说情,几乎踏遍了天南海北;
怜你明明与当年的甲申旧事没有什么干系,却要为了和气和大局,用自己半生声名和种种人情作保,去承担不属于你的怨怼冷眼、审视憎恶,再向昔日的苦主们说理陈情。
被怜悯的弱者——多少年没处于如此新奇的定位了。
你觉得有些荒谬,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些微的希冀。
门长,门长······
师兄他们欺负我,你会不会也在心疼我?
如果你也心疼,如此长夜漫漫,难以入眠,你可否入梦而来?
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