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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雨夜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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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打伞,雨落在他头发上,落在肩上,也落在镜片上——镜片上有两三颗水珠,他没有去擦。

“你不是来拖累我的。”他说。他说得很轻,但语气不像问话,像在替他把那句话说完。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来拖累你的。”他说。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喉咙上下滚了一次。

“我是来告诉你,我撑过来了。”他说,“因为你说过我的路没完。”

雨更大了。

园区里那条路上没有人了。远处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骑手贴着墙根飞快地骑过去。写字楼门口那个保安撑着伞往外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顾临站在雨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这两个多月瘦了很多。可他看见沈聿才发现,他自己那些瘦,跟眼前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沈聿瘦了,可他的肩膀还是宽的,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他湿透的头发下面,眼睛亮得吓人。

顾临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哭的红。是一圈慢慢泛上来的红,从眼尾一直红到眼底,眼底有东西撑着。

“沈聿。”他开口。

“嗯。”

“你再说一遍分手。”

沈聿愣住了。

“我就当你没说过。”顾临说。

雨点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片地上,一朵一朵地炸开。沈聿站在那儿,手里那个塑料袋被他攥得响了一下。

“我收回。”他说。

“顾临,我不分了。”沈聿说,“我赖上你了。”

他说得很急,急得咽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腊月里我去过你们公司。那天你在开会,方予安在里面,声音很大。我提着一桶汤站在走廊上,没敢敲门。站了二十来分钟,只听见半句。”

“哪半句。”

“‘公司真完了’。”沈聿说,“就这半句。后面的话我没听见,我转身走了。这三个月,我天天晚上想,你那句话后面接的是什么。我告诉自己,肯定是我。”

他低下头,雨水从头发尖上落下来。

“你告诉我,后面是什么。”

雨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片地上。

顾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聿以为自己问错了。

“你不是迷魂汤。”顾临说。

“你是我选的人。”

沈聿猛地抬起头。

那是顾临的声音,很轻,也很稳,跟他那三个月里在夜里反复编造的版本一点都不一样——就是一句陈述,像早就在那儿放着,只等他来拿。

“那天我对着方予安说的。”顾临说,“现在对着你说一遍。”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受不了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跨得很急,伤腿落地的时候没撑住,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顾临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他把人拉进了怀里。

沈聿比他高半头,整个人是湿的,抱着像抱了一大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顾临的手先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按得很紧。

沈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可顾临能感觉到那片潮——不只是雨水,还有别的。顾临的下巴搁在他湿透的头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雨落在他们身上。

雨点砸在那几棵小树的叶子上,又顺着叶子一串串往下掉。花坛边沿积了水,水面被砸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小坑。

园区门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中午的天被这场雨压成傍晚的颜色,灯光落在地上那一片水里,被雨点砸得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黄,晃来晃去。

保安在岗亭里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几秒,把岗亭的门推上了,留了一道小缝。

有个人从园区外面走进来,撑着伞,远远看见这两个人,愣了一下,绕开几步从另一条路上走过去了。

过了很久,顾临才松开一点。

他没有放开手,只是把额头抵在沈聿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雨水顺着中间那条缝往下淌。

“沈聿。”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聿抬起眼睛。

顾临的睫毛上挂着水,他眨了眨,那几滴水掉下去。

“训练营那次。”他说,“你投进绝杀三分的那次。我在场边。”

沈聿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云溪镇中学。”顾临说,“那期训练营办在你们镇上的中学。我是去做记录的,暑假社会实践,学校组织的。我坐在看台最边上那个位置。”

沈聿的眼睛慢慢睁大。

“最后一天的对抗赛。”顾临说,“第三节快结束,比分打平。你在底线接球,两个人扑上来,你运了一步,后撤,在三分线外起跳。球进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你穿的是七号。”

“你那件背心,是训练营发的白色背心,背后一个七号。你回头的时候看见了记分台那边有人,你还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沈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等你说喜欢我,”顾临说,“等了七年。”

雨声在两个人中间响着。顾临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他只是靠在那么近的地方看着沈聿,睫毛上又积了一层水。

沈聿往后退了半步。

“你等等。”他说,“你等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了又抹了一把。

“你说过喜欢我。”他说,“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的。”

“大一那年。”沈聿急了,“就,就庆功那天,体育馆,我当着全校说的,我说我喜欢你。我说了两遍!”

“你那次是拿着话筒在体育馆里喊的。”顾临说,“不算。”

“怎么不算!”

“不算。”顾临说,“我要听你亲口说。”

沈聿卡住了。

他站在雨里,脸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红得厉害,一直红到耳朵。他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好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

“嗯。”

“我……”

“沈聿。”顾临说。

“我喜欢你。”沈聿说。

那句话说得很小声,小得像被雨盖过去了。他说完就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顾临看着他。

他没有笑,也没有出声。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人又拉过来一点,让他把额头靠在自己肩上。

雨声里,沈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在等他。

从云溪镇中学的看台,到澄川大学的宿舍楼下,到朝阳公寓那间被搬空的客厅,到那间办公室走廊上他站着没敢敲的门——这六年多,每一次他犹豫的时候,那个人都在原地等着,从来没走。

“顾临。”他闷在人家肩窝里说。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跑了。”顾临说,“你这个人,一有人追你,你就往后躲。”

“……我没有。”

“嗯,你没有。”

“我真没有!”

“沈聿。”顾临说,“你刚才摔了一下。”

沈聿:“……”

顾临松开他一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

“膝盖疼不疼。”

“……有一点。”

“那你还在雨里站着。”

顾临把外套脱下来。那件外套早就湿了,湿得也挡不住什么,可他还是把它搭在沈聿头上,然后转身往旁边那栋楼走。他出来得太急,没带伞,走到一层才想起来今天有雨。便利店门口那个伞架上插着几把长柄伞,是给客人备的。店员认得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拿一把,明天还。”

他拿了最外面那把,塑料的,最轻。拿的时候他手是抖的。

他把伞撑开,走回来,罩在两个人头上。

那把伞很小,撑在两个人中间,两个人各湿了一半。伞骨是那种最便宜的,风一吹就往里塌一格,撑伞的人得一直用手往上顶。

旁边跑过去两个刚下班的女生,撑着伞,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哎,那俩人。”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女生说,“就是觉得雨挺大的,他们俩站得挺近。”

两个女生跑远了。雨水顺着她们伞沿往下淌。

“上楼。”顾临说。

“你那个楼……”

“就在前面。”顾临说,“走十分钟。”

他们往小区走。

雨还是那么大。路上的积水积到脚踝,走一步,水就往鞋里灌。那双白色球鞋早就湿透了,鞋帮贴着脚踝,走一步就咕叽一声,鞋里晃着半鞋水。他走得慢,顾临就放慢了步子,伞一直往他那边偏。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窗子开着,里面的保安大叔把椅子往后一靠,看着雨里这两个人,又看看那把破伞。

“哎,小伙子!”他隔着窗子喊,“这雨得下到后半夜!你们没伞啊?”

“有一把。”顾临说。

“那也叫伞?”保安大叔摇头,从门后摸出一把黑伞,伞柄上还缠着一圈胶带,从窗口递出来,“拿着,明天还我。”

顾临接过来。

“谢谢。”

“谢什么。”保安说,“你俩从那边走过来,一路上就没分开过。”

顾临把黑伞往沈聿手里塞,沈聿不接,推了一下,最后两把伞一起撑着,一把遮头,一把遮腿。

小区里,雨把一切都打得发亮。楼下一排自行车,车座上全是水。有个穿睡衣的女人从楼道里出来,撑开伞看了看天,又回去了。隔壁单元有人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雨气飘出来。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的屋檐下避了一下雨。

沈聿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把外套帽子往下扒了扒,从怀里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

塑料袋外面全是水。他抹了两把,把袋口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诊断书。

纸是干的,只在最外面那一层洇出了一小圈水痕,边角有点软。

他把那张纸举到楼道灯下面,给顾临看。

“陈教授说,可以恢复有球对抗训练。”他说,“三周以后可以试全场,赛季末可以上场,不超过十五分钟。”

顾临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面前的人。

“沈聿。”

“嗯。”

“还有件事。”沈聿说。

他把诊断书折起来,塞回袋子里。

“那张申请。”他说,“我腊月交的那张。队里没批,李指导一直压着。我本来以为……就算了吧。”

顾临没有马上说话。

“去要回来。”他说。

沈聿抬起头。

“那张纸,你去要回来。”顾临说,“明天就去。”

“……嗯。”

“还有。”顾临说。

他把那把黑伞收起来,靠在墙上,然后伸手,把沈聿湿透了的那只手腕握住。他握的地方正好在那条护腕上,旧布被雨浸得凉,那两行褪色的绣字就在他手心里。

“我爸妈那边的事。”他说,“我来解。”

沈聿看着他,看了两秒。

他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塞到顾临手里。

“你解,我信你。”

顾临接住了那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张纸,湿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出一层小小的水珠,灯照着,亮晶晶的。

雨小下去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从那种砸下来的雨变成了斜着飘的雨丝。楼道口那盏灯照着两个人,也照着地上那一小片积水。积水里有灯光,也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灌满水的球鞋。

“鞋废了。”他说。

“再买一双。”

“不要。”

“那就不买。”顾临说,“回家把袜子换了。”

“你家有我的袜子?”

顾临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今天去买。”

沈聿“哦”了一声。

两个人进了楼道。楼道里没开灯,顾临走在前面,摸着扶手上的灰往上走。老楼一共六层,他住在四楼,一层十八级台阶,他每天上下四趟,闭着眼也知道该在哪儿拐。

沈聿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还按着怀里那个塑料袋。他走得慢,每上一级,膝盖里都有一点闷闷的酸往上顶。走到三层的时候,顾临跺了一下脚,声控灯亮了,露出墙上贴的一张卷了边的旧通知,旁边还留着一角没撕干净的红纸,是过年时候的对联。

顾临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沈聿站在他后面,抬手抹了一下脸。

他现在浑身都是水,外套里外湿透,膝盖里那股闷着的酸一阵一阵往上顶。可他觉得这半年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轻。

门开了。

屋里很暗,顾临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很小的一个单间,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沙发塌了一角,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和一杯凉了的水。阳台上晾着一件洗好的衬衫。

沈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顾临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放在他脚边,然后去厨房接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沈聿湿透的袖子。

“先脱了。”他说,“我去找件干的。”

他把水烧上,锅是昨天煮面用的,还在灶台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走过来递给沈聿。

“你将就一下。”

“嗯。”

“浴室在那边。”

沈聿抱着那团衣服进了浴室。他把湿透的训练服脱下来,搭在洗手池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条蜈蚣一样的疤在灯下偏白,旁边有一点肿。他用凉水冲了一下,关掉水,站在里面缓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顾临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方予安。”他说,“下午那个会改到明天上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很大。顾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嗯,我有事。”

那头又说了句什么,顾临“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抬起头,看见沈聿站在客厅中间。

那件T恤在沈聿身上短了一截,袖口勒在上臂上。运动短裤也短,露出膝盖上面那道疤。

顾临看了他两秒。

“裤子短了。”他说。

“我知道。”

“明天给你买。”

沈聿没说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塌了一角,他一坐,那角又塌得更深了些。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把诊断书拿出来,摊平,用手掌把折痕一点一点抹开。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阳台的门上,沙沙地响。

顾临坐到他对面,拿起那张诊断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五分钟。”他说。

“陈教授说的。”

“那就十五分钟。”

沈聿看着他。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别打了。”沈聿说,“你以前不是说过,让我别拿这条腿赌。”

顾临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用手压了一下边角。

“我以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说,“你在跪着。”

那个字一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聿低下头。他想说句对不起,那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怎么都送不出来。他知道顾临那天看见的是什么——康复中心器械区,医生还没走,他一个人跪在地上,抓着器械的架子,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那件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

“顾临。”他说。

“嗯。”

“我那天……”

“我知道。”顾临说,“不用说了。”

“我还是要说。”

“沈聿。”顾临说,“还有两条,你得答应我。”

“哪两条。”

“改天说。”顾临说,“你先去把袜子换了。”

沈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眼睛还是红的。

他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临。”

“嗯。”

“谢谢你等我。”

顾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压着那张纸。他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冲浴室那个方向。

浴室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雨声,还有厨房里那壶水开始响。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窗外的雨已经变成了小雨,斜斜地落在玻璃上。楼底下那盏路灯亮着,光落到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黄。有人从楼道外面走过,收了伞,抖了两下。

顾临走到厨房,把火关了。

水开了,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玻璃上蒙起一小片白。他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从碗架上拿了两个杯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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