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号,上午八点四十。
沈聿今年二十五岁,临江星火队的得分后卫,背上的号码是十一号,外号沈阎王。今天他穿的不是球衣,是一件黑色长袖训练服,外面套着队里发的薄外套。他的左膝做过前交叉韧带重建,今天是术后第一百五十二天,也是陈教授排好的复查日。
临江医院门诊楼三层,运动医学的走廊上已经坐满了人。
他坐在靠窗那排椅子的第三个位子上,裤腿下面露出一截护踝。脚上是一双旧的白色球鞋,鞋面刷过了,鞋头那道灰怎么也洗不掉。
老张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走之前交代了一句:“看完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教练说了,得接。”
“那您先去办事。”沈聿说,“我这边得排到十点多。”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车开走了。
走廊里的电子屏一格一格往下翻:陈教授,运动医学,上午门诊,第几个号。挂号单被他捏得有点软,边角起了毛。他昨晚睡得不好,两点多醒了一次,四点半又醒了一次,五点半起来洗了脸,把那张复查通知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包最上面。
他今天来得早。八点二十到的,取了号,排在第七个。
前面排着六个人。第一个是拄着登山杖的中年男人,膝盖上包着厚厚的护具;第二个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脚踝肿着,一直在看手机。再往前是一对夫妻,女的是做康复的,男的陪着她。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老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梧桐,刚绿了一层,浅浅的,风一吹,那些新叶子翻过来,亮一下又暗一下。太阳挺好,从窗子斜着照进来,在走廊的地砖上铺出一条亮带。
阳光落在沈聿的鞋尖上。
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旁边那对夫妻还在小声说话,女的拍了拍男的膝盖。再往那头,一个穿着工装的老头拄着拐从电梯里出来,一步一步往门诊这边走,路过沈聿面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也是膝盖?”
“嗯。”
“打球伤的吧。”
“嗯。”
老头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我这是换了的人工的,去年冬天换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五十多了,拖了十年。”
“疼吗。”
“换的时候不疼,麻药一上什么都不知道。”老头笑了一下,“醒了疼。不过那是往好的方向疼。”
沈聿点了点头。
老头又说:“你这么年轻,早看早好。别学我,疼到走不了路才来。”
“嗯。”
老头的号在前面,很快就被叫进去了。他拄着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沈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腿吃力地往前送,脚掌擦着地。
他把手里的挂号单展开,又捋平了一次。
八点五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诊室里出来,拿着一个本子,站在门口念号:“沈聿。”
“在。”
“进来吧。”
诊室不大。陈教授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戴着一副老花镜,桌上摊着一叠片子。
“坐。”陈教授说,“哪个队的?”
“临江星火。”
“HBA的。”陈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术前片子我看了,术后四十天、九十天的也看了。今天是术后第几天。”
“一百五十二天。”
“记得挺清楚。”
“嗯。”
陈教授让他把裤腿卷上去,把膝盖露出来。老头的手指很凉,按在膝盖上,从髌骨上沿一路按到下面,按得很慢。他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疼。”
“有点酸。”
“这儿呢。”
“不疼。”
“这儿。”
“不疼。”
按完了,陈教授让他坐在检查床上,把腿伸直,又让他慢慢弯,弯到最大的角度,停住。
“多少。”
“一百五十度。”
“再收一点。”陈教授说,“你自己觉得到极限了没有。”
“还有一点。”
“那就再收一点。”
沈聿照做。膝盖里面那股紧的感觉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要断,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汗。
“好,放。”陈教授说,“单腿站,站三十秒。”
沈聿站起来,把好腿抬起来,单脚站着。三十秒。他的膝盖微微发抖,抖得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
“行了。”陈教授说,“坐下。”
他回到桌前,把片子从袋子里抽出来,对着窗户举起来看。阳光透过片子,膝盖的骨头在光里显得半透明。
陈教授把片子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眼镜。
诊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上有人在喊家属的名字。
“沈聿。”陈教授开口。
“嗯。”
“我先问你一件事。”老头把眼镜重新戴上,“你自己,想不想打。”
沈聿愣了一下。
“想。”他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说想。”陈教授说,“有的是想,有的是不甘心。这两个不一样。不甘心的人,练到一半就崩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陈教授把片子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你的片子我看得挺满意。韧带的连续性没问题,骨道位置也正,关节里那点积液是有,但不多,属于这个阶段的正常范围。你那个队医的数据我看过,角度、肌肉围度、单腿承重——比一般人快,快得有点多。”
“周叔说我练得凶。”
“我看出来了。”陈教授说,“凶是有代价的。你今天能坐在这儿,是因为你的身体顶住了。下一次,它不一定顶得住。”
沈聿低下头。
“我把话说清楚。”陈教授说,“从片子和数据看,你可以恢复有球对抗训练了。正常强度的对抗,一天一次,一周五到六次,每次控制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训练强度要往上加,但得按计划加,不能自己往上蹿。三周之后可以试一次全场,看身体反应。赛季末,你们队要是还剩主场,你可以上场。”
沈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上场时间。”他说。
“不超过十五分钟。”陈教授说,“而且必须戴着保护。你们队医那边我已经写过意见了,我会给他发一份详细的。”
“好。”
“还有。”陈教授拿起笔在病历上写字,“别把这个当成‘好了’。这叫可以开始,不叫结束。以后的每一场球,都是拿膝盖换的。你自己掂量。”
沈聿坐在那儿,看老头一笔一笔地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很沉,一下一下,从胸口撞到耳朵。
他这半年听过很多句话。老周说“做好最坏的打算”,小宋说“再忍一秒”,李建国说“三月复查完再说”。这些话他一句一句攒着,攒到今天。
今天有人告诉他,可以了。
“谢谢您。”他说。
“谢什么。”陈教授说,“你自己拿命换的。”
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诊断书递过来,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一点热。沈聿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膝关节功能恢复良好,可恢复有球对抗训练;建议循序渐进,赛季末可考虑有限度比赛出场。
他把那张纸握在手里。
“去一楼盖章。”陈教授说,“盖完交给你们队医。”
“好。”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下,然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伙子。”
沈聿回过头。
“你今天出去的时候,”陈教授说,“别跑。”
沈聿愣了一下,笑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太听话,笑得有点大。
“不跑。”他说。
走出诊室,走廊上那片光还在。他把那张诊断书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他看到最后一行——“赛季末可考虑有限度比赛出场”——把这一行又读了两遍。
有个护士推着车路过,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拿到好消息了?”
“嗯。”
“那你还站在这儿。”护士说,“去告诉你家里人啊。”
沈聿笑了一下。他笑得有点傻,自己也觉察到了,赶紧收住,板起脸来,装作很平常的样子。
他握紧了诊断书。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
第一个念头就是给顾临打电话。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他连犹豫都没来得及,手指已经点开了通讯录。那一行名字在最上面,他点下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电话打出去了。嘟——嘟——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个抱着片子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鞋跟敲得很响。窗外那几棵梧桐刚发的新叶被风一掀,叶子上积的水珠落下来,打在楼下的花坛沿上。
嘟——嘟——
沈聿站在窗户旁边,一只手撑着窗台。他脑子里什么话都没有。他刚才那么急着按下去,按完了才发现自己一句要说的都没想好。
电话通了。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很远的键盘声,还有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拨号的时候什么都没算——今天周三,这个时间,那个人应该正坐在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的会议室里。他没算,他只是想打。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挂。
沈聿能听见一点呼吸,很轻。
他张了张嘴。
“顾临,我复出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他想说的是别的,比如“陈教授说我可以打球了”,比如“我能上场了”,比如“赛季末还有主场比赛”。可他说出来的是“我复出了”三个字,说得又干又快,像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那边静了一下。
“……”顾临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恭喜你。”
沈聿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在你楼下。”他说。
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沈聿等着。他等着那边说“你别来”,或者“我在开会”,或者干脆把电话挂了。这些他都想过了,哪一种他都能接。
可那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五秒,顾临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有点哑。
“你别动。”
“什么。”
“你站在那儿别动。”顾临说,“我下来。”
电话挂了。
沈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
外面的太阳还在。可天边那块云压得很低,灰的,正在往这边推。
他把诊断书对折,想了想,又展开,塞进外套里面那个口袋,又觉得不妥,拿出来,下到一楼大厅,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袋。
“要袋子?”店主问。
“嗯。”
“两毛。”
他把诊断书装进塑料袋,卷了一下,塞进外套里面贴着胸口的口袋。
十点五十,他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天变了。
风已经起来了,把医院门口那面宣传条幅吹得一鼓一鼓的。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天色发灰。台阶下面,一个外卖骑手正蹲在电动车上吃盒饭,塑料盒子压得很低,怕雨。
沈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打算等老张的车,回基地把这个消息先告诉李指导,再告诉老周和小宋,然后一个人去训练馆坐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能听见门诊楼里广播在念下一个号,能听见身后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风从台阶下面卷上来,带着潮气。
他本来可以不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刚拿到一张纸,这张纸是这半年所有代价换来的,他应该回基地,应该去训练馆,应该先把这件事告诉自己队里的人。
可是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去,他这辈子就都不会去了。
他在医院一楼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星河科技园。”
“那边这会儿有点堵。”司机说。
“没事。”
车门关上的时候,天还是灰的,脸上能感觉到零星几个凉点,他以为是风里的水汽。
车开出滨河路,第四分钟,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个小圆印。第五分钟,那印子连成了片。
“哎哟。”司机说了一句,伸手把雨刷拧开,“说下就下。”
雨是在车里下起来的。
沈聿坐在后座,看着那两下刮过去,前面那片路又从水里露出来。街上的人开始跑:买菜的拎着袋子冲进骑楼,两个学生共用一件外套顶着脑袋,路口那个发传单的姑娘把传单抱在怀里,躲到公交站牌底下。
车开出去十分钟,雨已经大了。雨点打在车窗上,一道道往下淌。司机把雨刷拧到最快,刷了两下,前面那片路又清楚一点,又很快被水糊住。
沈聿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
他想起腊月十七那天,他从朝阳公寓出来,也是这样的雨。那天他一个人走进雨里,走到小区门口,从天亮走到天黑,什么都没说出来。
今天他从医院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在车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星火队论坛那个帖子又被人顶上来了,标题还是那句《沈阎王好久没消息了》。最新的回复里,有人说今天上午在临江医院三楼运动医学看见他了,一个人坐在走廊第三把椅子上,坐得笔直。底下最新的一条是刚发的,只有五个字:“沈阎王要回来了?”后面跟了七八个问号,半个小时里没人回。
沈聿看完,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车拐进园区那条路的时候,雨下到了最大。路边那排香樟被砸得叶子直颤,园区的砖地上腾起一层白雾,像有人在上面撒了面粉。
十一点二十七分,车停在星河科技园B座楼下。
沈聿付了钱,推开车门,在雨里站直了。
三月二十二号,上午十一点二十,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
临安科技的会议室里,投影上是一版接口文档,讲到第三十一页。
顾临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是客户那边的三个人。他今天戴了眼镜,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支笔和半杯已经凉了的水。
他的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下。
十点零几分的时候,它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站了起来。
“抱歉。”他说,“我接个电话。”
对面的项目经理愣了一下。这是他们对接的第三次会,前两次,这位顾总一个电话都没接过。
“您请。”
顾临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反手把玻璃门带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面。他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头也没有。
他听见沈聿的呼吸,有点急,像是刚走过一段路。走廊这头很静。
“……恭喜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这一句说完,沈聿那边安静了很久。顾临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电话挂掉之后,他在窗边又站了几秒。窗外的天压得很低,云是一整块灰的。他低头往下看,园区那条路上还没有人打伞。
他转身走回会议室,推门进去,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刚才那个数据回流的逻辑,”他说,“我们接着讲。”
他讲得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讲到第三十四页的时候,外面响了一声闷雷,会议室里几个人一齐抬头看了看窗。顾临没有抬头。
会议在十一点五十五分结束。客户那边站起来握手,说进展很好,下周给他们发第三版。方予安送人出去,顾临坐在会议室里没起来。
他把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凉得发涩。
方予安推门进来:“客户走了,中午一起……”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顾临在窗边的样子。
“怎么了?”
“下午的会帮我推了。”
“啊?”方予安愣了,“那是个视频会,推不了……”
“就说我临时有事。”
顾临说着,已经从椅子上拿起外套。
方予安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
七楼往下看,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一个穿黑外套的高个子,背对着这栋楼,肩膀很宽。雨砸在他身上,他一步都没挪。他脚边的地砖上已经积了一片水。
方予安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骂了一句:“……可算。”
顾临往门口走。走过方予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予安。”
“干嘛。”
“下午那个会,协议先按第三版发,别等我。”
“……行。”
“还有。”顾临说,“……谢了。”
方予安张了张嘴,看着顾临的背影进电梯,门合上,才慢慢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十一点五十七分,顾临走出B座一楼的玻璃门。
外面已经下起大雨了。
三月的雨,说下就下,不是那种细细的雨丝,是那种一颗一颗砸下来的雨点,砸在园区的砖地上,很快就积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
沈聿站在花坛边上。
他背对着楼门。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滴。那件黑外套的肩膀湿透,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球鞋踩在水里,鞋头那块白已经变成了灰。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口朝里卷着,他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被雨打湿。
顾临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他看见沈聿那条左腿站着的时候重心往右偏了一点,那是他这半年养出来的习惯——不敢让伤腿单独吃劲。他看见沈聿左腕上那条护腕,湿了,颜色更深,缩在袖口外面,边角起毛起得很厉害,那两行绣字早就褪得看不出是什么了。
他走过去。
沈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园区门口那个年轻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两眼。他昨天刚换班过来,不认识这两个人,只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雨,一个站在楼上不出来,一个站在楼下不走,两个人都不像等车的。
岗亭里的对讲机响了一声,他缩回去,按下了接听键。
旁边那栋楼的一层有一家便利店,灯亮着,暖黄色的,透过雨幕看得出来。门口摆着一个伞架,插着几把给客人备用的长柄伞。
两个人隔着大概三步远,站在雨里。
沈聿的脸上全是水。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了,水还是往下淌。
“你怎么下来了。”他先开口,“你不是在开会。”
“推了。”
“你别推啊,那个会……”
“沈聿。”顾临说。
沈聿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