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没架可吵。
吵架好歹有声音。他们俩没有。两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各自回房,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合租室友。
"早。"
"早。"
"饭在锅里。"
"谢谢。"
就这么多。一天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连洗漱都开始错开了。
以前两个人抢着用卫生间,风寄简刷牙的时候贺槿茂在旁边刮胡子,胳膊肘碰胳膊肘,谁撞了谁都要拌两句嘴。现在不了。风寄简听见贺槿茂起床的动静,就再多躺十分钟;贺槿茂听见风寄简在卫生间,就在房间里多看两页书。
牙膏还是那支牙膏,两个人共用,中间凹下去一块儿。洗衣液还是那瓶洗衣液,阳台上的衣服还是挨在一起晾,风寄简的卫衣和贺槿茂的衬衫,袖子挨着袖子。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是风寄简知道,全都变了。以前贺槿茂收衣服,会把他的卫衣叠成方块,领口朝外,放在固定的格子里。这周,衣服收下来,叠是叠了,放得整整齐齐,可是放在了他房门口的凳子上。
不进来了。
连送衣服,都停在门口了。
周一早上,风寄简熬粥,熬完盛了两碗。贺槿茂默默地喝,喝完把碗洗了,洗的时候把自己的和风寄简的一起洗了。风寄简站在旁边看着,说"我来吧",贺槿茂说"顺手"。然后一个人出门上班,一个人钻进书房。
周二晚上,贺槿茂做了饭。两菜一汤,摆在桌上,喊了一声"吃饭了"。风寄简出来,坐下,吃,吃完说"我洗碗"。贺槿茂说"我洗"。风寄简没争,回房了。
冰箱里的菜,慢慢地开始坏。
先是那把小葱,买回来的时候水灵灵的,说好周三做葱油拌面。周三两个人都忘了。周四小葱蔫了。周五,葱叶黄了,软塌塌地趴在保鲜盒里。周六,风寄简打开冰箱,闻见味儿不对,把小葱扔了。
然后是西红柿。两颗,买回来的时候他本来想做个番茄牛腩,贺槿茂爱吃。后来没做。西红柿在冰箱里放了五天,表皮起了皱,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没舍得扔。
周三夜里,贺槿茂起夜,路过冰箱,鬼使神差地打开看了看。西红柿还在那儿,皱着皮。他拿出来,捏了捏,软的,熟过头了。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两颗西红柿,站了很久。
最后他也没扔,放回去了。
两颗坏掉的西红柿,在冰箱里待到周日。谁都没扔。
像是扔了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承认了什么呢?承认这日子过回不到从前了?承认那层窗户纸不是捅破了,是糊死了?谁都不敢想。
周三,风寄简直播的时候,有粉丝问他:"风哥,最近怎么不做糖醋排骨了?"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天热,吃点清淡的。"
其实不是。是他不敢做。那道菜一做,满厨房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七分咸,三分甜,收汁要收到挂勺——这些口诀,都是他为了那个人一点一点调出来的。
他把排骨从菜单上撤了,撤了一整周。
那天直播的菜品是清炒时蔬和冬瓜丸子汤,清淡是清淡,可弹幕里老粉都在问:风哥,能不能出个糖醋排骨的详细教程?风寄简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两秒,说:"那道菜不出教程。"
"为什么呀?"
"那是给一个人做的,"他说,"全天下就一份配方。"
弹幕刷过去一片"懂了懂了""谁懂啊家人们"。大刘在镜头后面听得直叹气。
体重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风寄简的脸颊凹下去一块,原本就尖的下巴更尖了。直播的时候开了美颜看不出来,可阿玫剪片子,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说:"风老师,这条咱们加个滤镜吧,你脸色不太好。"
"加吧。"风寄简说。
胃口是从上周开始坏的。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饭端上来,他扒两口就饱了,再吃就往上顶。做美食博主的人,胃口就是本钱,他这行干了十年,从来没在吃上掉过链子。可现在,拍试吃镜头,他得提前酝酿半天情绪,那口东西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才对。
下播以后,他就不吃了。
大刘给他带的奶茶,放到凉。阿玫订的下午茶,他推给小周。常姐逼着他吃晚饭,他就喝半碗粥,说:"常姐,我真不饿。"
不饿是假的。胃里空得发慌,空到半夜会疼醒,一阵一阵地抽。他爬起来找苏打饼干,嚼两片,灌半杯温水,把那点疼压下去,接着睡。
他没当回事。
胃疼嘛,老毛病了。做美食博主的,谁的胃没点毛病。饥一顿饱一顿,辣一顿凉一顿,这行的人都有本胃病账。他抽屉里常备着胃药,疼了吃一粒,扛过去就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本账,正在一笔一笔地记着,利滚利,就快到清算的日子了。
周四凌晨,他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梦见自己在拍一条视频,镜头里有一道菜,怎么也看不清是什么。他凑近了看,看清了——是一锅西红柿炖牛腩,炖得浓浓的,红亮红亮。他端起碗想喝,碗是空的。
他惊醒过来,凌晨四点,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他摸出胃药,就着凉水咽了一粒,靠在沙发上等那阵疼过去。等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翻到那张盛典的照片——后排靠过道的深灰色身影,举着手机。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到那个人的脸只剩一团模糊的像素。
"贺槿茂,"他对着那团像素说,"你要是说一句你想我,我现在就开车回去。"
像素当然不会回答。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点点亮起来。
贺槿茂这边,白大褂的腰带往里多扣了一个眼。老韩眼尖,吃饭的时候盯着他看:"老贺,你瘦了。"
"没有。"
"你骗鬼呢,"老韩说,"你颧骨都出来了。出什么事了?跟哥说说。"
"没事。"
"又是没事,"老韩把筷子一放,"老贺,咱俩十几年了,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一有心事,话就砍半。以前你一天说五十个字,现在一天说二十个。"
贺槿茂不答。
老韩叹气:"是不是跟那位有关?"
筷子停了一下。
"老韩,"贺槿茂说,"吃饭。"
"得,不说就不说。"老韩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但是肉你得吃。你看看你,都瘦脱相了,人家看见了得多心疼。"
贺槿茂盯着那块红烧肉,半天,夹起来吃了。
肉是食堂的,咸了,油大了,跟那个人做的没法比。他忽然就特别想吃那道七分咸的糖醋排骨,想到心口发空。
那个人看见他瘦了吗?大概看见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瘦没瘦,一眼就知道。可是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以前他少吃一碗饭,那个人都要念叨半天。现在,那个人只会说"饭在锅里"。
其实出事的不只是体重。
周一的手术,一台常规的股骨颈置换,贺槿茂主刀。手术做到一半,器械护士小林递钳子,他伸手接,慢了半拍。就半秒,小林愣了一下——贺医生做手术,手永远比器械先到,全科室都知道。
下了台,祁主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坐。"
贺槿茂坐下。
祁主任给他倒了杯水,没绕弯子:"今天台上,你分神了。"
"……是。"
"我当医生四十年,"祁主任说,"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有什么事,家里出事也好,心里有事也好,只有一条:上了手术台,天大的事都得搁在台子外面。你做得到吗?"
贺槿茂握着水杯,很久,说:"做得到。"
"做得到就好,"祁主任说,"做不到,就跟我说,我把你调离手术台。这不是罚你,是保病人,也是保你。"
"我明白。"
"明白就行。"祁主任看着他,语气缓下来,"小贺,你是我带出来的。你的事,我不多问。就一句:心事这种东西,压在肚子里是病,说出来才是话。"
贺槿茂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说出来。
他跟谁说?说什么?说风寄简,你别躲我了,我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万一,他说完,那个人只是尴尬地笑笑,说,贺槿茂,对不起。
那这二十八年,就真的完了。
两个人的事,医院里最着急的是小陆,工作室里最着急的是阿玫。
小陆急得嘴上起了泡。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秦姐,秦姐只说:"别管。"他又偷偷用银杏叶的小号给风寄简发消息,问风老师最近怎么样,风寄简回了句"挺好的,忙",他就不敢再问。
阿玫急得直转圈。她剪片子的时候发现,风老师最近拍的素材里,全是一个人的镜头。以前那些"不小心"拍进去的手、背影、脚步声,全没了。
"常姐,"她问,"那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常姐揉着太阳穴:"别问。"
"可是风老师……"
"阿玫,"常姐说,"有些事,咱们急没用。这两个人,得有一方先低头。"
"那要是都不低头呢?"
常姐没答上来。
粉丝也看出了端倪。
风寄简这周三的更新,评论区高赞第一条是:"风哥是不是瘦了?脸颊都凹了,好好休息啊。"
第二条:"只有我注意到了吗,这期视频,厨房还是那个厨房,但是案板上只有一副碗筷。"
第三条是银杏叶发的,只有四个字:"等他回来。"
底下一堆人问等什么回来,银杏叶没回。小陆发完这条就把手机扣了,在护士站门口转了三圈。他比谁都急,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知道,贺老师这几天下手术台的时间越来越晚,风老师的视频里再也没有那双递筷子的手。
全世界都在替他们着急。
只有他们两个,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隔着一扇门,各自沉默。
周三晚上,风寄简接了一个外地的拍摄邀约,邻市,一家很有名的老鸭煲店,谈了很久了。以前这种邀约他都推了,嫌远。这次他接了。
"去两天,"他跟常姐说,"周四去,周五回。"
常姐看着他:"你是去拍片子,还是去躲人?"
风寄简没答。
常姐叹气:"去吧。散散心也好。"
出发前一晚,风寄简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想给贺槿茂发条消息:我周四周五去邻市拍摄,晚饭你自己解决。
打完,看着,删掉。
又打: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喝,快过期了。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第二天早上,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拿出来,放在了餐桌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贺槿茂早上起来,看见餐桌上那盒牛奶,站了很久。
牛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便利贴,是随手撕的便签纸,上面是风寄简的字,行楷,没有小太阳:
"牛奶快过期了。我周四周五出差。"
贺槿茂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
没有小太阳。
以前每一张便利贴都有小太阳,从合租第一天起就是。现在没有了。
他把牛奶喝了,把纸条抚平,收进钱包里,跟那张"七分咸十分好"放在一起。一张有太阳,一张没有。
邻市的拍摄,拍得心不在焉。
老鸭煲确实好,汤头醇厚,鸭肉酥烂,是家三十年的老店。大刘把机器架好,灯光打好,风寄简坐在镜头前,舀了一勺汤。
"这汤……"他开了个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