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汤好喝。好喝到他第一个念头是:贺槿茂要是能喝到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喉咙就堵住了。
"风哥?"大刘在镜头后面小声提醒。
"没事,"风寄简把那勺汤喝了,笑着说,"这汤,鲜。"
那条视频最后还是拍完了,剪出来也合格。可大刘心里清楚,风哥那天喝那锅汤,喝得心不在焉。以往他喝到好汤,眼睛会亮,会追着老板问配方,会在本子上记密密麻麻的笔记。那天他什么都没记。
回酒店的路上,大刘开车,风寄简坐在副驾上,忽然说:"大刘,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特别好,好到你觉得那就是喜欢,可他从来没说过,那到底算不算喜欢?"
大刘握着方向盘,想了半天:"风哥,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我妈对我爸好,从来不说,可我爸住院那回,我妈三天没合眼。你说那算不算?"
风寄简没说话。
"反正我觉得,"大刘说,"说不说的,是嘴的事。做不做的,是心的事。嘴会骗人,心不会。"
风寄简把脸转向窗外。
心不会。
可是他现在连那颗心都看不到了。他看到的只有"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和一扇关上的门。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贺槿茂一个人。
他没开大灯,就坐在客厅里,对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发呆。玄关的灯他留着,虽然知道今晚没人需要它。
留灯这个动作,做了快两个月,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想过今晚要不要开,想了想,还是开了。万一呢。万一那个人提前回来,一推门,看见的是黑的,那他该多难受。
贺槿茂就是这样的人。自己难不难受不要紧,先想着别人难不难受。
深夜两点,他回房,路过风寄简的房门,门缝底下是黑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回了自己房间,把台灯打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酒店里,风寄简也没睡,正盯着手机,盯着那个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
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字:
"贺槿茂,你睡了吗?"
"贺槿茂,我拍的这家店,老鸭煲特别好喝,我想……"
"贺槿茂。"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嗯"是要回什么。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删掉,关灯,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邻市的夜安静得陌生。
那家老鸭煲店的老板姓陈,六十岁,守一锅老汤守了三十年。第二天补拍镜头的时候,陈老板看风寄简状态不对,收工后拉着他喝了两杯。
"小伙子,"陈老板说,"拍我这一锅汤的时候,你心不在焉。"
风寄简没否认:"对不起,陈叔。"
"不用说对不起,"陈老板摆摆手,"我做汤三十年,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而且是人的事。"
"这您都看得出来?"
"汤是人做的,"陈老板给他续上茶,"心里装着谁,汤里就全是那个人。我刚开店那会儿,我老伴儿跟我闹别扭,回了娘家。那半个月,我的汤,老主顾一喝就问:老陈,汤变味了。没变,配方一个字没动。变的是我这儿。"他指了指心口。
"后来呢?"
"后来我去她娘家,站门口,把话说了,"陈老板笑,"说完汤就对了。小伙子,我这锅汤教我一个道理:好汤不怕晚,怕的是火候到了,你不揭盖。"
风寄简捏着茶杯,半天,说:"陈叔,我下个月十六揭盖。"
"好,"陈老板举杯,"我等你好消息。"
周五晚上,风寄简回来,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他以为不会亮了。
贺槿茂不在家,值夜班。灯是亮着的,从晚上六点一直亮到现在——那个人出门上班前特意开的。
风寄简站在玄关,看着那盏灯,鼻子忽然一酸。
冰箱里,贴着一张便利贴。这回是贺槿茂的字,一笔一划:
"出差辛苦。锅里有汤。"
便利贴的角落,画了一个东西。画得很笨拙,歪歪扭扭的,是个圆,上面有几道放射状的短线。
是一个太阳。
不会画画的人,照着他的小太阳,描了一个。
风寄简站在冰箱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想,贺槿茂,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心里有人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留汤,为什么还要画太阳,为什么,为什么。
你让我怎么办。
他蹲在冰箱前,哭了很久,哭完,把汤热了,喝了,把碗洗了,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手机壳。
第三张。
贺槿茂想起冰箱里那两颗西红柿。周三晚上他打开冰箱的时候就想,等寄简回来,把西红柿炖了,炖个牛腩。西红柿放到那个程度,恰好是最出味的时候,风寄简教过他的:熟过头的西红柿,炖汤最浓。
他那天晚上就把牛腩从冷冻室拿出来解冻了。
结果周五,人回来了,话没说上两句,牛腩在冷藏室里躺到周六,他又冻了回去。
西红柿最后也没扔。周日早上,他自己把两颗皱皮的西红柿洗净,去了皮,炖了一锅汤。一个人喝的。汤很浓,浓得发苦。
他喝了两碗,把剩下的倒掉了。
倒的时候他想,这锅汤,本来是给那个人炖的。
"第三张。"风寄简自己念叨了一遍,把手机壳按了按。
手机壳里那三张纸,一张写着"七分咸十分好",一张写着"出差辛苦锅里有汤",一张最旧,边角都磨圆了。三张纸,三种心情,同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回床上。胃又隐隐地疼了一下,他没理。比起胃里那点疼,心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重多了。
周日晚上,两家的视频通话,风寄简照常出镜,笑嘻嘻的。贺槿茂刚下夜班,也在。四个人在屏幕那头,两个人在屏幕这头,隔着屏幕,那层客气和疏远藏得严严实实。
可是许慧兰看出来了。
挂视频之前,她忽然说:"寄简,槿茂,八月十六,你们回学校,顺道回家吃饭。"
"好。"两个人一起说。
"俩孩子,"许慧兰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好好吃饭。都瘦了。"
视频挂断。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间,风寄简脸上那个笑,"唰"地收了。
贺槿茂在旁边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风寄简已经站起来:"我睡了,明天早拍。"
"……晚安。"
"晚安。"
两道门,先后关上。
深夜两点,风寄简的房门缝底下透出光。
隔壁,贺槿茂的房间——他凌晨一点下的班——门缝底下也透出光。
两道光,隔着一堵墙,各自亮着。
风寄简那道光里,他在翻那个0816文件夹。最终篇的草稿已经剪了七七八八,他一遍一遍地看,看到盛典那段,看到那个人举着手机、画面抖了一下的瞬间。
他把那一帧定格,放大,看了很久。
贺槿茂,他心里想,八月十六,还剩十二天。
十二天以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
大不了,就回到门对门。反正二十八年了,你跑不了,我也跑不了。
贺槿茂那道光里,他在写备忘录。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来的是:
"还有十二天。挖出来,一起扛。他躲我也好,不躲也好,反正我等他。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十二天。"
两盏灯,都亮到了天亮。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粥照熬,班照上,话照省。
这一周里,还有一次擦肩而过。
周四早上,电梯里。风寄简下楼,电梯门开,里面站着贺槿茂,临时被叫去医院处理一个急诊。两个人在电梯口撞上,愣了一秒。
"……早。"
"早。"
风寄简进了电梯,站在角落。贺槿茂站在按钮旁边。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贺槿茂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他闻了很多年的洗衣液,淡淡的。他想说话,想问他吃早饭了没有,想问他胃还疼不疼——他看见垃圾桶里的胃药盒子了。
话到嘴边,电梯到了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先走了。"风寄简说,快步走了出去。
贺槿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单元门,走进晨光里,瘦了一圈,步子很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电梯门又合上了。贺槿茂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抬手,按了开门键,追了出去。
"寄简!"
风寄简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晨光里,两个人隔着十几米,互相看着。贺槿茂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胸口里翻涌,翻涌到喉咙口——
"路上小心。"他说。
风寄简站在晨光里,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一闪就没了。
"嗯,"他说,"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
贺槿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松开,又攥着。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晨光里散掉了。
其实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那天晚上,风寄简在酒店里剪片子,剪到凌晨。导出的时候,他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个日期,忽然发现,日历又往前翻了一天。
他盯着那个日期,想,又熬过去一天。
熬吧。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八月十六,就都结束了。
那天深夜,还有一个人没睡。
常姐加完班,锁工作室门的时候,看见风寄简的工位上摊着一个本子。她本来不想看,目光扫过去,还是停住了。
本子上是第九十四道菜的构思,字迹工整。可页脚的那行小字,写的不是菜。
"今天也没问。问不出口。常姐说得对,后悔的从来不是去要,是没敢要。可是常姐,要是连要都没得要了呢?"
常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本子合上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备注是"贺医生(备用)"。那是雪夜送饭那会儿存的,一次都没用过。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再忍忍,"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工作室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还有十二天。到时候你们俩要是不给我个结果,我这个经纪人就亲自上门给你们主持公道。"
锁门,关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灭掉,像给这一周画上了一个沉默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