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贺槿茂八点半到家。
钥匙开门,玄关是黑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开关。灯亮了,照出鞋柜上并排的两串钥匙——风寄简的那串在,小老虎挂件垂着,一动不动。
人在家。
"寄简?"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客厅没开灯,厨房冷锅冷灶,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晚饭的痕迹都没有。
风寄简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电脑屏幕的光。
贺槿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抬手敲门:"寄简,你吃饭了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风寄简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吃了。工作室点了外卖。"
"……哦。"贺槿茂说,"那你想吃宵夜的话,跟我说。"
"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贺槿茂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
这道门,从他们合租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这样关过。风寄简的门永远虚掩着,留着一条缝,说是方便他半夜偷吃被抓住的时候好跑路。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连音色都变了。
"好,"他最后说,"你也早点睡。"
门后,风寄简听见脚步声走远,整个人才松下来,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时间线停在一碗阳春面的特写上,停了两个小时。他抱着膝盖坐在门后的地板上,听着客厅里那个人烧水、洗漱、关灯的声音,一声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么近。
近到一伸手就能够到门把手。
又那么远。
远到那四个字像一堵墙:他心里有人。
贺槿茂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盏玄关灯,是他给风寄简留的。从合租第三天起,风寄简说"我怕黑",他就养成了习惯,只要自己晚归,必留灯。后来风寄简也学会了,贺槿茂值夜班或者连台晚归的时候,玄关的灯一定亮着,一直亮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才"啪"地灭掉——那是风寄简在自己房间里按的遥控开关,意思是:你回来了,我睡了。
今晚,灯是黑的。
遥控开关在风寄简手里。他没有按亮它。
贺槿茂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停留在他下午发的那两条消息上,没有回复。
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后面,风寄简坐在电脑前,屏幕开着,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工作。他在听。
听那个人进门,听那个人喊他的名字,听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那个人离开。每一声脚步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想开门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没拧。
开了门说什么呢?问他,你心里那个人是谁?问他,很多年了是多少年?问他,这二十八年我在你身边,算什么?
他不敢。他怕答案。
风寄简,你真没出息。他骂自己。十八岁敢写进信里的话,二十八岁连问都不敢问。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对话框开着——是贺槿茂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删掉。
又打:"今天医院食堂,是不是特别热闹?"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床上。
不能问。一问就露馅了。他宁可自己疼,也不想让那个人为难。贺槿茂好不容易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虽然不是对他说的,可那也是那个人藏了很多年的真心。他凭什么去戳破?他有什么立场?
兄弟没有立场。
隔壁房间,贺槿茂也对着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盯着看了很久,删掉。
又打:"寄简,我们谈谈。"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排骨我吃了,很好吃。"
这次,对面回了。
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嗯,好。"
没有小太阳,没有波浪号,没有"七分咸十分好"之类的废话。
贺槿茂看着那两个字,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第二天是周六。
风寄简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贺槿茂六点半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风寄简在做早饭,白粥,煎蛋,拌黄瓜,跟平常一模一样。
"早。"风寄简说,没抬头。
"早。"贺槿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切如常。粥是热的,蛋是溏心的,黄瓜拌得酸甜爽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风寄简甚至还给他盛了第二碗。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贺槿茂说不上来。饭桌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对,每一句话都对,可那个人不看他了。以前吃饭,风寄简的眼睛总在他身上,看他吃第几碗,看他夹哪道菜,看他有没有把青椒挑出来。今天,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碗里。
"今天有什么安排?"贺槿茂问。
"工作室,"风寄简说,"新片子要剪。"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风寄简收拾着碗筷,"可能要加个班。你别等我。"
"好。"
风寄简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
贺槿茂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冰箱上。
排班表还贴着,西红柿和茄子的冰箱贴还吸着。可这周的风寄简没有按表做饭,便利贴也停了。排班表上他自己用铅笔写的"周五夜班,周六休",旁边以前总会有行楷的小太阳,现在空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个空着的位置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起身,换鞋,出门。
玄关的灯,昨晚他出门前特意开着,想看看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关掉。现在灯还亮着——风寄简昨晚根本没出来过。
他在玄关站了两秒,把灯关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周一,贺槿茂值夜班。凌晨三点,他习惯性地点开对话框,发了那条发了十年的消息:"恰饭了吗?"
发送。
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从三点盯到三点一刻。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条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之内必有回音。有时候是一张夜宵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刚剪完片子,正在吃",有时候干脆就是一个电话打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拍到了什么好吃的。十年了,从他俩各自在不同城市上大学的时候起,这条消息就没有断过。
现在断了。
其实风寄简看到了那条消息。
凌晨三点,他没睡,手机就握在手里。"恰饭了吗"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整整十分钟。
他打了:"吃了,泡面。"
删掉。他今晚根本没吃东西。
又打:"贺槿茂,我问你个事。"
删掉。问了又能怎么样。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睁着眼睛到天亮。
那条没回的消息,是十年来的第一条。
贺槿茂后来翻过记录。对话框往上翻,一年一年地翻,翻不到头。大学五年,他在医学院,解剖楼到宿舍两点一线,每天凌晨下自习,第一件事就是发那四个字。风寄简在烹饪学校,回得千奇百怪:有时候是"刚练完刀工,吃了俩馒头",有时候是"实训考砸了,求安慰",有时候直接拍一张黑乎乎的失败品过来,配一个哭脸。
毕业以后,一个在医院轮转,一个在出租屋里拍没人看的视频。凌晨的"恰饭了吗"照发,回复从文字变成了语音,从语音变成了十秒钟的小视频——视频里永远是热气腾腾的一锅什么,和那个人压得低低的笑声:"夜班辛苦啦,贺医生,云吃一口。"
十年,三千六百多条,一条都没断过。
断在今天。
贺槿茂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眼下的青黑无处遁形。他坐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把那条没有回音的消息截图,存进了那个叫"快到时候了"的文件夹。
存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存这个干什么呢。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想明白了:他要留着。等八月十六,等一切说开,他要拿给那个人看——你看,这是十年来你唯一一次没回我。你要赔我。
拿什么赔呢。
拿后半辈子赔吧。
周二中午,风寄简在家做了便当。
糖醋排骨,七分咸,配了两样素菜,装在保温桶里,还习惯性地写了一张便利贴,行楷,小太阳:"排骨趁热吃。"
写完,他拎着桶出了门,走到楼下,站住了。
太阳很大。他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拎着那桶还冒着热气的饭,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上楼,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它。
热气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打开桶盖,一个人把那顿饭吃了。排骨是冷的,饭是冷的,便利贴贴在桶盖上,没有人看。
七分咸的排骨,吃进嘴里,是苦的。
他一边吃,一边想,风寄简,你看你这点出息。
一边想,一边把那桶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医院里,三点二十,贺槿茂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写病程记录。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还是那么工整,只是写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纸上多写了一行:
"他怎么了。"
他把这四个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周三晚上,小陆值夜班,看见贺槿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面包。
"贺老师,您晚饭就吃这个?"
"嗯。"
"食堂关了吗?"
"没胃口。"
小陆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他憋了好几天了。祝遥的事,食堂的事,全院都在传,传到最后,银杏叶的小号上有人问他:"听说贺医生当众承认心里有人了?"
他没敢回。
"贺老师,"他终于鼓起勇气,"风老师最近……还好吗?"
贺槿茂捏着面包的手停了。
"为什么这么问?"
"就,"小陆挠头,"他这周没来送汤。我有点想那个汤了。"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就只是想汤?"
小陆被看穿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贺老师,我不是想汤。我是想问,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事。"小陆豁出去了,"贺老师,我认识您两年了,您从来没这样过。您这几天做手术,止血钳递到您手边您都要愣半秒。全科室都看出来了,就是没人敢说。"
贺槿茂沉默了很久。
"小陆,"他忽然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有一天你终于说出了口,对方听懂了,然后开始躲你。你会怎么办?"
小陆愣住了。
"我……"他认真地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贺老师,我没喜欢过谁。"
"嗯。"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小陆说,"我们科的302床,林师傅,您记得吧。他跟我说过,他跟他老伴年轻的时候也掰过一回,差点散了。后来他老伴说了一句话,把他拉回来的。"
"什么话?"
"他老伴说:老林,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我猜。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猜来猜去,神仙也得猜散。"
贺槿茂坐在那儿,面包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当面说清楚。
他也想。可是怎么清楚?敲开那道门,问:你为什么躲我?然后呢?听那个人亲口说:槿茂,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他受得了吗?
周三,风寄简没有来送饭。
保温桶没有出现在护士站。秦姐等了一中午,等到一点,忍不住给风寄简发消息:"风老师,今天不送汤吗?"
过了半个小时,回复来了:"秦姐,这周工作室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槿茂的饭您帮我盯着点,让他别总吃食堂。"
秦姐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不远处正在吃食堂的贺槿茂,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