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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落荒而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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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水杯走过去,在贺槿茂对面坐下:"小贺,风老师这周不送饭了。"

"我知道。"贺槿茂说。

"你们俩,"秦姐斟酌着,"是不是闹别扭了?"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停:"没有。"

"没有他会不送饭?"

"他忙。"

"忙?"秦姐看着他,"小贺,你当我傻呢?风老师再忙,给你做顿饭的时间还能没有?造谣那阵子他天塌下来了都照送不误。"

贺槿茂没接话。

秦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贺槿茂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的菜,很久,说:"秦姐,如果一个人知道了你的心意,然后躲着你,是什么意思?"

秦姐愣了一下:"风老师知道了?知道什么?"

"知道我心里有人。"

"那不是很好吗?"

"他躲我,"贺槿茂说,"从那天起,消息不回,饭不送,门关上,灯也不亮了。"

秦姐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躲你,是因为知道了?"

"不然呢。"

"……"秦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这事透着古怪,可她不知道内情,也不好乱点。她只能说:"小贺,有些事,隔着一层猜,越猜越拧。你得当面问。"

"我不敢,"贺槿茂说,"问了,连现在都没有了。"

秦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医生,一个是她打心眼里喜欢的孩子。她眼看着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体的,又眼看着这一体的东西,几天之内,裂了一道缝。

周五晚上,风寄简又没有回家吃饭。

贺槿茂一个人做了饭。他做饭的手艺是风寄简逼出来的,会做的不多,但鸡丝阳春面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他煮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在桌上。

十一点,风寄简回来了。

贺槿茂在客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钥匙声响的时候,他的脊背绷直了。

"回来了。"他说。

"嗯。"风寄简换鞋,声音很平,"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风寄简说,"我说了别等我。"

他往房间走,路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了那碗用保鲜膜封着的面。

他停住了。

"给你留的,"贺槿茂说,"可能有点坨了,热一下就能吃。"

风寄简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

面是鸡丝阳春面,汤清,面细,葱花撒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卧了一个溏心蛋。他教了这个人八年,从煮面要冷水下面教起,教到这个人现在能做出一碗像样的阳春面。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吃过了,"他说,"工作室楼下吃的。"

"哦,"贺槿茂说,"那放冰箱,明天吃。"

"嗯。"

风寄简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贺槿茂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关门声,听着门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听着听着,一切归于安静。

门后,风寄简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那碗面就放在外面的餐桌上,隔着一道门。他知道那碗面的分量,知道那个溏心蛋是怎么卧的,知道那个人擀面的手艺是他一下一下教出来的。

他坐在门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贺槿茂,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留面呢。

你心里都有人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让我怎么死心。

门外,贺槿茂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紧闭的门。

两个人,一道门,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背对着背,隔着几公分的木板。

谁都不知道,对方就在门的另一边。

谁都不知道,对方想的是同一件事:他是不是,不爱我。

他起身,把那碗面放进了冰箱。

保鲜膜上,他贴了一张便利贴。这次是他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面是给你留的。——贺槿茂"

第二天他去看,面还在,便利贴还在,原封不动。

第三天,面坨了,他倒掉了。

便利贴他没扔,收了起来。

那碗没吃成的面,成了这一周里,压在他心上的最后一块石头。

工作室里,风寄简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

周三拍新视频,一道简单的红烧狮子头,他NG了七次。不是切错了大小,就是忘了下料的顺序,最后一次,他对着镜头说了开场白,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就那么站着,看着镜头,半天说不出下一个字。

"卡。"大刘喊停,小心翼翼地问,"风哥,要不今天歇了?"

"没事,"风寄简揉了揉脸,"再来一条。"

第八条,过了。但是阿玫剪片子的时候发现,风老师的笑不对。以前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现在那个笑只挂在嘴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常姐,"阿玫私下找常姐,"风老师是不是出事了?"

常姐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看着外面工位上发呆的风寄简,看了很久。

"别问,"她说,"让他自己缓。"

"要不要……"

"不用,"常姐说,"这种坎,谁也替不了他。"

周日晚上,两家的视频通话。

风寄简照常出现在屏幕里,笑嘻嘻的,汇报这周的拍摄,汇报体重,汇报天气。汇报得滴水不漏。

可是苏晚晴看了五分钟,忽然说:"寄简,槿茂呢?"

"他值夜班。"

"哦,"苏晚晴盯着屏幕里的儿子,"你怎么瘦了?"

"没有,妈,我胖了。"

"你眼圈黑了。"

"剪片子熬的。"

苏晚晴没再问。视频挂了之后,她给许慧兰发消息:"不对劲。寄简不对劲。"

许慧兰回:"槿茂也不对劲。今天他回我消息,回的'嗯'。他从来不回单字的。"

两个妈妈对着手机,各自叹气。

"再等等,"许慧兰最后说,"八月十六,就剩二十天了。"

"嗯,"苏晚晴回,"等那天过完,就好了。"

她们都这么想。

只有风寄简自己知道,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八月十六。

那个日子越近,他就越怕。怕挖出来的信,怕贺槿茂看到信的表情,更怕的是——贺槿茂看到他的信之后,会为难。

那个人心里有人了。很多年了。八月十六,风寄简的信一掏出来,贺槿茂要怎么办?拒绝他,怕伤他;不拒绝,又违心。那个人心软,尤其是对他心软。

到时候,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一封信,一句话,把二十八年的交情架在火上烤。

风寄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要不,到时候就说,信是十八岁写着玩的,别当真。

对,就这么办。

就说,小孩子家家的,瞎写的,谁还没个中二的时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套。

一封信,写了三个通宵,藏了十年,最后要自己亲口说,那是瞎写的。

风寄简,你可真是个天才。

日历上的红圈,现在看着像个倒计时炸弹。

还有二十天。

周六的早上,风寄简又起得很早。他在厨房里做早饭,做到一半,贺槿茂起床了,站在厨房门口。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早。"最后还是贺槿茂先开的口。

"早。"风寄简说。

"今天……"

"工作室加班,"风寄简抢在前面说,"晚上别等我。"

"好。"

早饭端上桌,两碗粥,一碟小菜,一人一个蛋。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粥是热的,屋子是暖的,可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吃到一半,贺槿茂忽然说:"冰箱里的菜快坏了。"

"哦,"风寄简说,"那我今天清清。"

"寄简。"

"嗯?"

贺槿茂看着他,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出来的是:"没什么。路上小心。"

"嗯。"

风寄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玻璃那边的人想问什么,他知道。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这顿早饭吃完,两个人还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上各的班,各怀各的心事。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风寄简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离八月十六,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要么圆满,要么,就找个地方把这份心思重新埋起来,埋得比四十公分还深,深到谁都挖不出来。

包括他自己。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片青黑,头发随便抓了两把。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那个镜头前用了十年的笑。

笑是笑了,镜子里那个人,怎么看怎么可怜。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早晨,遛狗的,买菜的,送孩子的。风寄简混在人流里,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个一百多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谁也看不出这个人心里压着一座山。

走到小区门口,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十五楼,他们家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贺槿茂在看。也许是,也许只是风。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十五楼的窗户后面,贺槿茂放下窗帘,退后一步。

他听见了电梯的声音,看见了那个背影。那个人回头的时候,他差点就开窗喊他了。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喊什么呢。

贺槿茂,你个怂包。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骂。你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人的时候都没怂过,现在连一扇窗户都不敢开。

可是窗户开了,说什么?

说,寄简,我心里那个人是你,从十八岁开始就是你,食堂那句话是说给全世界听的,就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然后呢?然后那个人站在楼下,仰着头,为难地看着他,说,槿茂,对不起。

他不敢赌。

贺槿茂退回到客厅,把餐桌上的碗筷收了,洗好,码整齐。做完这些,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排班表。

下周六,八月二号。再下周,八月九号。再往后那一页,八月十六。

红圈还在那儿,安安静静。

他伸出手,把排班表抚平,然后拿起笔,在八月十六那一栏,他们俩名字中间的空档里,写了两个字:

"回家。"

写完,他把笔放下,换鞋,出门上班。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没有人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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