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在为你跳动。”

黑暗中，姜楚敏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说的。他侧躺着，面朝苏亦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客房这张床比他自己房间里那张窄一点，两个人躺下来之后那段距离也不算宽，但他没有往那边凑，就那么躺着。

苏亦平躺着，眼睛没睁：“心脏不跳就死了。”

“……”

姜楚敏没接上话。他躺在那里，看着苏亦那张在暗光里模糊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他刚酝酿了半天的一句话，被这么一堵，全散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上面看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线，那条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翻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撑起半个身子，凑过去。苏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上去，吻住了他的嘴。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留余地。他贴着苏亦的嘴唇，用力地压下去，像是要把刚才被堵回去的那句话一起还回来。

苏亦的眼睛在那一瞬睁开了，姜楚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胸口起伏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他。姜楚敏的手撑在枕头边上，另一只手按住苏亦的肩膀。

他用了一点力气，不太熟练，但是很认真。

他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把嘴唇贴得更紧，牙齿碰到了苏亦的下唇。他微微张开嘴，含住苏亦的下唇咬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苏亦的手指在被子里收拢了一下。

苏亦的手从被子底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颈上。姜楚敏感觉到那只手贴上来的那一瞬，整个人的力气好像都被吸走了一半。他没有退开。苏亦的手按着他的后颈，不重，但没有松开，指腹贴着他后颈那块皮肤，微微收了一下。

姜楚敏又往下了压了一点，呼吸变得急，胸口堵着一口气出不来。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亲苏亦，还是在证明刚才那句话。反正两个他都想。

他吸了一口气，又从苏亦嘴唇上碾过去，这次比刚才更用力，鼻子里的气息打在苏亦脸颊上，热的，乱的。

苏亦的手从他后颈慢慢移到后脑，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按了一下。姜楚敏的呼吸乱了一拍，肩膀跟着抖了一下。他撑在枕头边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攥住了一小截床单。

床单被他攥得起了皱。他还在贴着苏亦的嘴唇，没有松开，但气快不够了，胸口开始发紧。他退开一点点，只退开一毫米，呼吸刚从嘴角漏出来，又贴回去。

这一次苏亦没有再等。他按着姜楚敏后脑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把他的头往下压了一点，同时自己的头微微偏了偏，把那个吻的角度调正了。姜楚敏的鼻息彻底乱了，打在苏亦的脸上，急促的，断断续续的。他的手撑不住，从枕头边滑下来，落在苏亦的肩膀上，抓住了一小块衣料。

他感觉自己的肺里那口气快用完了，胸口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想松开。苏亦的另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掌心贴上来，没有用力，就是放在那里。姜楚敏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点，他压在苏亦身上的重量更实了，胸口贴着胸口，能感觉到苏亦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比他的慢一些，但也不太平稳。

他退开一点，喘了一口气，嘴唇还擦着苏亦的嘴角。他又贴回去，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些，慢了一些，但更久。两个人就这么贴着，谁都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姜楚敏撑不住了，退开，整个人往下滑，额头抵在苏亦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耳朵热得发烫，连脖子都是红的。

他把额头抵在苏亦的肩膀上，喘着气，没说话。苏亦的手从他后脑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背上，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什么。那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温热，隔着一层T恤贴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房间里很暗，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把天花板照亮一下又暗下去。姜楚敏趴在苏亦肩上，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没慢下来，一声一声的，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出来。他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心脏不跳就死了。”

“嗯。”

“你就不能……”他停了一下，“算了。”

苏亦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姜楚敏趴着没动，鼻尖蹭着苏亦肩膀的布料，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有点沉，但不想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翻回去，平躺下来，胸口还在起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也正侧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路灯那道光还在地板上亮着，一动不动。

苏亦先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凑近了一点，嘴唇贴上姜楚敏的嘴角，很轻地碰了一下，又退开。姜楚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苏亦已经躺回去了，面朝天花板，手放在被子上。

姜楚敏偏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又凑过去。这次换他贴上苏亦的嘴角，碰了一下，退开。苏亦偏头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了一下。姜楚敏又凑过去，这一次贴上去就没有退开。他的手撑着枕头，胳膊在抖，但还是撑着。苏亦的手重新搭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按了一下，没用力。

姜楚敏这次没有撑太久，因为他真的喘不上气了。他退开，趴在苏亦旁边，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息。他觉得自己刚才像跑了八百米，心跳得乱七八糟的，喉咙也干。他伸手摸到床头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胸口的燥热压了一点。他把杯子放回去，侧过身，面朝苏亦那边。

苏亦平躺着，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没睁眼：“再亲就缺氧了。”

姜楚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被黑暗盖住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耳朵还是热的。他没有再说什么。窗外那点路灯光还在地板上亮着，屋里的空气慢慢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我们算不算早恋啊？”

姜楚敏侧躺着，面朝苏亦那边，被子拉到下巴，声音有点闷。刚才那个吻的气息还没完全平下来，他胸口还在起伏，但脑子已经飘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苏亦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一眼停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算。”

“为什么不算。”

“我们都十六了。”

“十六岁不算早恋吗。”

苏亦没接话，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天花板。姜楚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往下说：“我那天在网上看到，说十八岁之前都算早恋。”

“网上说的你也信。”

“那你说几岁算。”

“没有早恋这个词。”

姜楚敏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早恋这个词。”

“喜欢就是喜欢，不分早晚。”

姜楚敏躺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他本来是想随便问一句，开个玩笑，把刚才那个吻留下来的那点余温散一散。

但苏亦这么一说，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或者说，不是他平时会说得这么顺的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还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姜楚敏说。

“哪个。”

“早恋那个。”

“你自己都说了不算。”

“我没说。”

“你问了。”

“问不等于说。”

苏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今天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没人跟我说话。”姜楚敏说，“现在有人了，我不得多说几句。”

苏亦没有再说什么，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枕头上，掌心朝上。姜楚敏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也放上去。两只手搭在枕头上，旁边是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姜楚敏的手指动了动，勾住苏亦的小指，苏亦没抽开。

“其实我觉得算。”姜楚敏说。

“算什么。”

“早恋。”

苏亦偏头看他。

“但不是那种被老师抓的早恋。”姜楚敏说，“就是……我们才十六岁，你每天早上给我带牛奶，我晚上给你发晚安，我们在一张床上躺着，然后你还亲我。这个事如果放在我初一那会儿，我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苏亦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初一那会儿想过这些吗。”姜楚敏问。

苏亦沉默了几秒：“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太吵了。”

姜楚敏愣了半拍，然后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幅度不大，肩膀抖了一下。他抽出手来，在苏亦肩膀上拍了一下，苏亦侧了侧身，躲开，又躺回来。两个人的肩膀重新挨在一起，隔着那两层薄薄的T恤，温度传过来。

“初二呢。”姜楚敏又问。

“你更吵了。”

“初三。”

苏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初三你开始跟我一起走那条更长的路。”

姜楚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初三下学期有一阵，放学后他不想直接回家，就拉着苏亦绕远路，走那条从学校后面绕到河边再绕回来的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不想那么早回去，苏亦也没说什么，就陪他走。走了大概一个多月，后来中考了才停。

“那时候我是因为不想回家。”姜楚敏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陪我。”

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想走。”

姜楚敏躺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东西堵了一下，和刚才那个吻堵着的不一样。他侧过身，面朝苏亦那边，把那只手重新放回枕头上，手心朝上。苏亦的手覆上来，握住。

这一次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姜楚敏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他觉得今天这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好像就是为了等一个什么东西落地。现在那个东西落下来了。

“那我们就是早恋了。”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随便你。”

“那我去学校能说吗。”

“……”

“我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