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没说话，但握着他的手收了一下。姜楚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幅度不大，没有被谁看见。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搭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那点路灯光还亮着，安安静静地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我发现，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姜楚敏说这句话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说完之后那一小段空气里什么都没有，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自己也停了一拍。他本来没打算说这个。刚才那个吻已经快让他缺氧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本来是想随便说点什么把刚才那阵燥热散掉。结果这句话就自己冒出来了。

苏亦没有动。姜楚敏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还平躺着，呼吸还在，但就是没有动。他没有偏头去看苏亦的表情。他不敢。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在外面，盯着窗帘缝里那条细长的光。

过了几秒，苏亦开口：“你刚才不是说你心脏在为我跳吗。”

姜楚敏没接话。他觉得耳朵又开始烫了。

“现在又说爱。”苏亦的声音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你词挺多。”

姜楚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偏头看他。房间里太暗，看不太清楚苏亦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那片被路灯照着的下巴线。他看了一会儿，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

他没有胡说。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胡说。心脏跳那件事可以说成是心跳加速，但爱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是有感觉的。胸口那里沉了一下，又空了一下，像是把一个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拿出来了。

“我没开玩笑。”他说。

苏亦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姜楚敏那边。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但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我知道。”苏亦说。

姜楚敏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刚才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

苏亦没接话。

姜楚敏躺在那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声音。好像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也没有往上扬。他平时开玩笑的时候尾音会往上飘，苏亦大概就是靠这个分辨的。

“那你信吗。”他问。

“信。”

就一个字。但姜楚敏听着那个字，觉得它比刚才苏亦回吻他的时候还重。他躺在那里，被子拉到胸口，耳朵还是烫的，但胸口里那点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已经完全散掉了。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枕头上。苏亦的手也还在那里，他覆上去，握住。

两只手搭在枕头上，旁边是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暗中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你呢。”姜楚敏问。

“我什么。”

“你有没有。”

苏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姜楚敏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在下，一只在上，中间垫着苏亦的手背。

姜楚敏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手背传到手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温热的，安稳的。

“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要来。”苏亦说。

姜楚敏躺着没动。他盯着苏亦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看了一会儿，喉咙里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两只手翻过来，把苏亦的那只手包在掌心里。苏亦没抽开。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窗外那点路灯光还在地板上亮着，安静地待着，像一条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细线，没有人去捡它。姜楚敏闭着眼，把苏亦的手握在手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喜欢我的。”

“初一。”

“那么早。”

“嗯。”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苏亦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没问。”

姜楚敏笑了一下，幅度不大，握着苏亦的手紧了一点。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全说出来，像那盒每天早上出现在桌角的牛奶，放在那里就是了。

“那我早该发现了，”姜楚敏说道，“你好像对吴清都没有这么好。”

他顿了一下。

“但我当时对你绝对清清白白，怎么会知道这些。”姜楚敏说道。

苏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被黑暗遮了大半。姜楚敏看见了，抽出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苏亦把他的手抓回来，重新放在枕头上，没松开。姜楚敏被他按着，没再闹。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姜楚敏开口：“其实我后来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姜楚敏看着天花板，“高一刚开学那阵，我每天早上到教室，你东西都放好了。一开始我以为你就是顺手，后来我觉得不太对。哪有人天天顺手带牛奶的。吴清有时候忘带东西，你还嫌他烦。”

“吴清自己会买。”

姜楚敏偏头看他：“你还会找理由。”

苏亦没接话。

“但我当时真的没往那边想。”姜楚敏说，“我就是觉得你人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照顾我是正常的。我从来没想过这背后有什么。”

“那后来呢。”

“后来……”

苏亦握着他的手收了一下。

“我回家想了很久。为什么我没推开你。我本来应该推开的，但我没有。”

苏亦偏过头来看他。黑暗里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所以其实不算你单方面。”姜楚敏说，“你带牛奶的时候我清清白白，但我没推开你那一刻已经不太清白了。”

苏亦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姜楚敏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躺着，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太清楚当时为什么要和你表白，”姜楚敏说。

苏亦偏过头看着他，没接话。

“说出来之后又后悔。”姜楚敏说。

“你那阵子藏得挺好的。”苏亦说。

“什么藏得挺好。”

“喜欢我。”

“我没藏。”姜楚敏说，“我是自己都没发现。”

苏亦握着他的手，没接话。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姜楚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那只手也带了过去，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

苏亦看了他一眼。

苏亦看着他。黑暗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苏亦偏过头去。姜楚敏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他把被苏亦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把苏亦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扣紧了。两个人躺在那里，被子拉到肩膀，枕头上一只手叠着另一只手，窗外那点路灯光还在地板上亮着。姜楚敏闭上眼，觉得这个晚上已经够长了，长到他这十六年里所有关于苏亦的那些没想明白的东西，都在今晚一件一件地摊开了，又一件一件地收好了。

他把手在苏亦掌心里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地沉进睡意里。苏亦没有再问。他把姜楚敏的手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到被子里，放在两个人中间。被子盖着，两只手在下面握着，看不见，但温度传得过来。姜楚敏闭着眼，感觉到被子底下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指又扣紧了一点。

“睡吧。”苏亦说。

“嗯。”

姜楚敏没有再说话。他侧躺着，面朝苏亦那边，被子拉到下巴，耳朵还是有点热，但心里那点东西已经落定了。他闭着眼，听着苏亦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和自己的合在一起，一前一后，慢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闭着眼，听见苏亦的呼吸慢慢慢了下来，变得平稳，均匀。他自己也没撑多久，握着那只手，慢慢地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