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层一层地往上涨，涨到晚上苏亦坐在旁边的时候他才觉得落定了。那句话是自己冒出来的，他都没多想。

“以前也没今天这样。”他说。

苏亦把水放下来，偏过头看着他。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但没人去看。两个人之间的靠垫早就被挤到一边了，肩膀挨着肩膀。姜楚敏能闻到苏亦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刚从外面进来带着的冷空气的味道。

“那你就别离。”苏亦说。

姜楚敏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离不开。”苏亦看着他，声音和平常一样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那就别离。”

姜楚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我也没说要离”，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跟苏亦那句“那就别离”比起来太轻了，配不上这会儿客厅里这个温度。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挨着的肩膀，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苏亦的肩上。苏亦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姜楚敏的肩膀还绷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姜楚敏靠着苏亦的肩膀，听见他的呼吸从胸腔里传过来，很稳。他闭着眼，觉得自己今天好像等了一整天，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把这件事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偏头看苏亦。

苏亦也正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姜楚敏低下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他看了一会儿苏亦的侧脸，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他退开的时候没有立刻低头，就那么看着苏亦。苏亦没动，也没有躲。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手掌那么宽。姜楚敏看着他，看见他睫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是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苏亦偏过头，往前凑了一点，回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那个久一些。姜楚敏的手搭在沙发上，手指收拢了一下，攥住了一小块沙发套的布料。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往前凑，就停在原地，让苏亦贴着。苏亦的手抬起来，搭在他后颈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和上次在小吃街后面那条巷子里一样。姜楚敏感觉到那只手搭上来的那一瞬，肩膀整个松了下来。

过了几秒，苏亦退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电视里还在放广告，声音显得特别远。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沙发套的那只手，松开，又放在膝盖上。他耳朵有点热，但这次没有用手去摸，就让它在灯底下亮着。

苏亦还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还要吗。”

姜楚敏愣了一下：“要什么。”

苏亦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姜楚敏看懂了，耳朵更热了一些。苏亦又凑过来，这次姜楚敏迎上去，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时候都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试探着往里贴。姜楚敏的手搭上苏亦的手臂，苏亦的手从他后颈移到后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这一次比刚才长。退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我……先去洗澡。”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亦还坐在沙发上。他把浴室门关上，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每次这种事情过后都是他在尴尬，苏亦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水汽在浴室里散开，把镜子蒙上一层雾。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会儿，关了水，擦干，换上睡衣。

推门出来的时候，苏亦不在沙发上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没看见人。走廊那边客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小条光。他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敲门，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手机。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顿了一下，然后是苏亦的声音：“进来。”

姜楚敏推门进去。苏亦坐在床沿，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穿着那件他找出来的T恤。他抬头看了姜楚敏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姜楚敏靠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出去。

姜楚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那个……”

他停住了。苏亦抬眼看他。

“刚才那个不算我主动的。”他说。

苏亦看了他两秒：“哪个。”

“第二个。”

“是你先凑上来的。”

苏亦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姜楚敏看出来了，耳朵又开始热。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干脆把门推开，走进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床单，床单是他昨天新换的，浅灰色，上面有几道压出来的折痕还没平。他伸手按了一道折痕，又松开。

“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他说。

“那你争什么。”

“我没争。”

“嗯。”

又安静了一拍。姜楚敏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刚才从浴室里出来之后想说的那些话全散了，一句都拿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床单上，旁边不远就是苏亦的手。苏亦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嗯。”

苏亦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已经关了。

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姜楚敏不在沙发上。他站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姜楚敏房间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又走到自己那间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小条光。

他在床沿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那件T恤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点。他把毛巾拿下来搭在床头，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我回房间了。”他说，但没有站起来。

苏亦看着他：“你房间就在隔壁。”

“我知道。”

“那不是说要回去吗。”

姜楚敏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亦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怕黑？”

“我不怕黑。”

“那你坐着干嘛。”

姜楚敏答不上来。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半张床，伸手把上面那道折痕又抹了一遍。苏亦伸手把床头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子搁在靠里那一侧，离姜楚敏更近了一点。姜楚敏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苏亦。

“那我今晚睡这儿。”他说。

苏亦看着他，没应。

“客房是给你准备的，”姜楚敏又说，“但我不想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回去。房间就在隔壁，走两步的事，白天都一个人待了一整天了，这会儿再回去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就是不想走。

苏亦坐在那儿，头发还是湿的，灯照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不想回那间一个人待了一整天的房间。

苏亦看了他几秒，然后往床里面挪了一点，把外侧的位置空出来。

“那你睡这儿。”他说。

姜楚敏愣了一下，没动。

“就今晚。”苏亦说。

姜楚敏看着他，然后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进去。苏亦把床头那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挪。

客房这张床比姜楚敏自己房间里那张还窄一点，两个人躺下来之后那段距离也不算宽。

姜楚敏侧过身，面朝苏亦的方向。苏亦还是平躺着，闭着眼，头发上的水汽已经差不多干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姜楚敏感觉到苏亦的手臂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没有动，也没有往旁边挪。

过了一会儿，苏亦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姜楚敏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也放上去。两只手搭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握，就那么贴着。姜楚敏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也正看着他，房间里很暗，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里对了一下。

“睡吧。”苏亦说。

姜楚敏点了点头，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躺着，手搭在苏亦的手上，闭着眼。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他听着旁边苏亦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慢慢和自己呼吸的节奏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