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南城还热着,许家老宅的银杏叶落了满院子,倒像是提前入了秋一样。
门口两座石狮子瞪着双眼看着外头。
贺铮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儿了。
向川从驾驶位探出半个头:“铮哥,要不我陪您进去?”
“不用。”贺铮捋了捋衬衫袖口,推开黛色的大门。
穿过天井的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那是许家用了二十年的管家赵姨。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午饭已经备好了。”
“我不吃。”贺铮越过她径直走向了书房。
赵姨脸上的笑没能维持住,识趣地退到另一边。
书房的门虚掩着,贺铮直接推门而入。
许明章坐在红木圈椅上,案头摊着几份报纸和一台电脑,平板放在一旁。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目光一直在电脑前,眼皮子都没抬:“坐。”
贺铮倚在门框边,双手插进裤兜里,眼神松散地投向里头:“有事说事。”
许明章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镜盒里,抬起眼皮。
书房内只剩下壁钟的滴答声,沉闷得都没了人味儿。
须臾,许明章终于把平板推了过去:“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视频:西装革履的贺铮跟在郑瑛子的身后,揽着她的腰,目光黏在她的身上,眼神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汹涌爱意。
上面的标题是:年下霸总的眼神侵略。
他的手往下滑了一下,是南城亲子乐园门口的模糊监控,还有合峥庭门口他提着早餐进门的侧影,更有幼儿园毕业礼上抱着小满的合影图。
每一个视频,每一张照片都标了日期。
贺铮扫了一遍,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拍的挺全的,但是构图差了点意思。那条视频,可是我的大爆款。”
“许铮。”
“重申一遍,我姓贺。”贺铮的目光不羁中带着懒散。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二十岁。”许明章的音量不算高,书房的温度却低了些:“我送你出国,让全球最好的导师带你,为的是让你继承海凡。”
他停顿了下,朝着平板上的视频指了指。
“你回国后不想着回公司,反而跑去给一个离婚带孩子的网红当跟班。穿着拖鞋满南城跑,天天挂在短视频热搜上。”
贺铮挑了下眉毛,衬得五官更英俊了些:“我红了,你不高兴吗?”
许明章冷哼一声,斥责着:“你对得起你妈吗?”
“许老爷子。”贺铮扬起唇角,嗓音比平时低了些:“您如果叫我回来是为了训我的,那我听完了,可以走了吗?”
许明章的目光审视着他,唇角溢出的那点笑,毫无温度。
“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沉香木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贺铮抽出第一页,是那张打印的内部新闻截图,上面有他和许幼宁的照片。第二页开始是联姻方案,还有对应的每一条联姻细则。
其中最醒目的是:许幼宁选定的丈夫,才能做海凡集团的继承人。
“许老爷子,这是您加的?还是董事会要求的?”
“有区别吗?”
贺铮把文件袋扔回桌上,纸张散开,其中几页滑落到地板上:“如果您找我回来,是为了给您养的孙女招孙女婿。那大可不必找我了。”
许明章佯装一副没听到的样子,朝着门口扬了一下手。
门被人推开,赵姨领着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孩儿走进来。
是许幼宁,比照片上更漂亮。
她一身米色高定连衣裙,带着成色极好的珍珠耳钉,头发挽着松松的低髻,手里还端着一碗银耳羹。
“铮哥。”她扬起唇角,把银耳羹放在茶几上,“赵姨说你还没吃早饭,我炖了银耳羹,加了你小时候爱吃的枸杞。”
贺铮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那碗银耳羹上,不由得笑出了声。
平时他每天早上给姐姐准备的,都是燕窝。
如今堂堂南城第一豪门,领养的孙女来见他这个嫡出孙子,竟然拿一碗银耳羹打发。
真讽刺。
他拿着勺子搅了搅那碗银白色的羹,“我小时候不在这个家。”
许幼宁的笑停在脸上,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来:“可能,可能你忘了。”
许明章清了清嗓子:“宁宁是我从小带大的,虽然跟我没有血缘,但跟亲孙女没有区别。七年前在你妈的葬礼上,你就见过一面,不记得也正常。”
“对于不重要的事,我往往记性不好。”
贺铮把勺子丢在汤碗里,脸色都冷了下来:“许老爷子既然认了她当孙女,我这个孙子可以不认。我既不想当许家的孙子,也不想当许家的养孙女婿。”
许幼宁听着这话,手上端着的银耳羹都抖了抖:“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