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宅在南城两沙岛半山腰上,三进院落被一道黛色石墙围着,院里几棵银杏树老得掉皮,树冠遮住了半个天井。
书房内没开主灯,案头一盏铜座台灯亮着,光圈刚好笼罩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照片。
许明章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指腹压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蓝桉公馆红毯上的抓拍,贺铮揽着明艳女子的腰,侧脸线条和他儿子许烬言年轻时如出一辙,女人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闪光灯底下泛着水光。
他把这张照片挪开,底下是小满幼儿园毕业礼的合影。
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眼睛尤其清亮。
许明章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港城贺家自爷爷那辈起迎娶了葡萄牙贵族后,此后的后代瞳仁的颜色都是琥珀色的。
当年的他儿媳妇是这个色,后来的贺铮也是这个色。
眼前照片中的孩子,竟然也有这种色。
管家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都不敢出声。
“查过了?”许明章开口。
“查过了,这孩子当初户口上挂的父母是谢俊生和郑瑛子。但谢俊生跟孩子不亲近,而且在网上闹出不小动静。这孩子六岁了,往回推刚好是七年前。”
许明章没接话,把照片一张张叠起来码整齐,放进了沉香木的抽屉里。
“明早他回来的时候,让宁宁回来吃饭。”
“是,老爷。”
“还有。”许明章拧灭了台灯,书房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光,他的脸隐在暗处,“那个女人的底子,重新查。从她老家开始,就捋明白。”
“好的。”
管家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只听见银杏叶被夜风刮过窗棂的声响。
许明章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下扶手。
他这个孙子,五岁就被拐走,十五年才找回来。
好不容易送出国养成了华尔街狼王,回国后第一件事不是接手贺家和许家,而是介入一个离婚女人的生活,还天天挂在热搜上。
荒唐。
可那个孩子的眼睛,真的像贺铮妈妈的眼睛。
这件事,和宁宁的幸福相比,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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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峥庭的浴室里,花洒已经被拧到最大。
热水冲在头顶,蒸汽糊住了整面镜子。郑瑛子看不清自己的脸,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晰。
那份沈知禾发来的PDF文档,现在正在她的脑子里复盘。
贺铮的母亲,贺雅文,港城贺氏独女。
三十年前最轰动的一则新闻是,港城贺氏千金为爱私奔,爱人竟是内地普通人,后来再没有听过关于贺千金的新闻。
反而是那个海凡集团,一家普通的民营企业一路高歌猛进,如今成为了南城首屈一指的千亿企业。
南城最后一次报道姓贺的新闻,是在那场车祸中。
一家三口在南港澳高速大桥上遭遇七连撞,男子身亡,女子重伤不醒,年仅五岁的孩子不知所踪。
她十四岁初识八岁的小铮,那时候看着虽然村土,眼睛却很亮,做事也颇有胆识。
后来十五岁的小铮投奔她,她养了五年。
那个她在南城巷口捡回来的曾经的旧相识弟弟,却是港城豪门走丢的孩子。
而那张联姻新闻的截图,西装革履的贺铮和一个穿着米白色裙子的姑娘拼在一起。
真刺眼!
她养大的暖阳,要给别人照亮。
想到这,她关掉了花洒,水声停下来,耳朵里嗡嗡地响。
郑瑛子裹着头发走出来时,卧室里已经空荡荡的。
床单上还有一些荒唐后的痕迹,枕头上残留着雪松白茶的香味。她一把扯下床单和枕头,扔进了洗衣篓,换上新的床单枕头后,才躺下来。
贺铮几年前就有过第一次,如果他没有接触别人的话。
那么……
七年前那个雷雨夜浮了上来,零碎的声音,雨血交织的腥气,还有那个戳进了她心头的声音:“姐姐……”
她曾经一直以为是药劲儿上来后的幻觉,或者是她不该萌生出来觊觎弟弟的恶念。
但贺铮说的那句,只有一个人,很多年前。
曾经贺铮也说过,他对姐姐执念了很多年。
还有小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何其相似。
郑瑛子摸过手机,翻到贺铮的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栏上方,停了很久,又退了出去。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小满是有爸爸的孩子。
可就算是他,又如何?
哪怕如今她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但依旧是跨越不了的阶层。
他有豪门联姻对象,有她穷其一生都够不着的家世,还有一个她从没接触过的人生。
而她郑瑛子,三十三岁,离异带娃。从十四岁开始在南城的泥水里摸爬滚打,爬到今天才算个带货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