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黑的光从院墙头上斜下来,把婆婆和婉婉的影儿拉得长。
春莺赶回,婆婆抱着婉婉在院里,娃在怀里一拱一拱。
婉婉咿咿呀呀,忽然咧嘴,不清不楚地冒出一声“妈——”。
春莺愣了,蹲下,凑近:“婉婉,你叫啥?”
婉婉又一声“妈——”,清清楚楚,小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溅到春莺脸上。
春莺心化了,一把抱过来,脸贴着那小人儿的脸,那软乎乎的一团,贴着她脸颊,暖的。
那一瞬间,院里的风、远处的锣鼓、身上的乏,全没了,就剩怀里这团肉,和那一声软。
她忽然想起,自个儿头回上台谢幕,台下叫好,也没这一声软。
台下的好,是给戏里的那个她;这声“妈”,是给戏外真真切切的她。
那一回她唱《西厢》,红娘一段逗得台下笑,谢幕时掌声雷动,她站在台上,心里头热。
可那热,是戏里的;婉婉这一声,是戏外的,贴着心口,暖得她眼眶发潮。
这声“妈”,她等了好久。
从生下婉婉,到今儿,婉婉会笑了,会认人了,今儿头回叫妈。
春莺抱着她,心里头那股软,是头回这么实——比台上谢幕被叫好还软。
她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是这么一声一声叫妈,妈应着,手在灯下补衣裳,头也不抬,可那声“哎”是暖的。
如今她当了妈,听婉婉叫她,这轮回,是妈补过来的。
婆婆在旁边乐:“婉婉会叫妈了,春莺,你听见没?”
春莺“哎”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拿袖子抹了。
她抱着婉婉,在灯下坐了许久。
婉婉的小手摸她脸,凉凉的小指头,她握在掌心。
自个儿念起当年从柳溪村偷跑出来那年,吃了多少苦,如今有了这么个小人儿叫她妈,这苦,没白吃。
婆婆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眼看看她们母女俩,嘴角带着笑——这屋里,头回这么暖。
婆婆又说“这妮子,嗓门像你”,春莺笑“随她爸的憨”,婆婆啐她一口,母女俩都笑了。
春莺抱着婉婉回屋,把那小人儿放床上,自个儿歪在旁边看。
婉婉睁着小眼,手一抓一抓的,像要够她的脸。
春莺拿指头逗她,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春莺忽然鼻子一酸——她小时候,也是这般攥着妈的手指头,如今轮到她的娃攥她了。
这轮回,她接住了。
傍黑前建军回来了,浑身酒气,往桌边一歪,瞅见婉婉叫妈,咧嘴“这妮子,嘴还怪甜”。
春莺没接话,只把婉婉往怀里搂了搂——他醉的时候,她从不跟他对嘴。
她望着他那张醉脸,心里头说不清的滋味:娃头回开口叫的,是妈,不是爸。
这话到了嘴边,她咽了。
李建梅在灶间端碗出来,听见婉婉那声妈,眼神暗了暗,嘀咕“大嫂命好,娃开口先叫妈”。
春莺听出那点妒,笑“你自个儿将来也有的”,李建梅噘嘴走了。
这屋里,婆婆疼娃,建文心浮,李建梅半大丫头心思重,唯有建军,像个晃进晃出的影子,靠不住也撵不走的。
春莺低头看婉婉,娃哪懂这些,只一味地冲她笑,一声一声“妈”,把她心口那点凉,又焐热了。
她抱着婉婉,教她“妈”,婉婉含含糊糊学,小嘴一开一合,她笑出了泪。
这声“妈”,她要听一辈子——学步的妈,上学的妈,出嫁的妈。
可眼下,这小人儿只会这一个词,她已觉着,这辈子值了。
苏韵来,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婉婉冲那铁球笑。
苏韵说“这妮子,随你,爱亮闪闪的”,又逗那小人儿:“婉婉,叫姨。”
婉婉咧嘴,不清不楚“姨——”。
苏韵乐了:“成了,跟你妈一个样,嘴甜。”
春莺笑,眼眶热了——苏韵这伴妈,当成了婉婉的姨,亲。
苏韵拿铁球逗婉婉,铁球在娃眼前晃了晃,婉婉的眼跟着转,苏韵笑“这妮子,跟她妈一样,眼亮,爱瞧个新鲜”。
春莺想,苏韵自家也有个小子,比婉婉大,还常抽空来看她母女俩——对婉婉这份亲,比亲姨还亲。
往后婉婉认干妈,怕是少不了苏韵——这伴妈,当定了。
苏韵又坐了坐,说“婉婉这声妈,比台下那声好重”,春莺点头,心里头那点暖,压都压不住。
苏韵临走,铁球往兜里一揣,逗婉婉“下回姨给你带拨浪鼓”,婉婉咧嘴,像是应了。
苏韵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春莺,你自个儿也顾着点,别光顾娃。”
春莺点头:“记着了。”
苏韵走了,春莺抱着婉婉在院里坐,拿拨浪鼓摇,婉婉的眼睛跟着鼓转,咯咯笑。
春莺也笑,笑出了泪。
她想,这小人儿,才几个月大,就会哄她了。
对戏回来,春莺累得胳膊都抬不动,婉婉却循着脚步声爬到她脚边,小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她把娃抱起来,婆婆在旁边笑:“婉婉认人了,跟你亲。”
春莺低头亲了亲那张热乎乎的小脸,什么也没说,只把娃沾在衣襟上的米汤印擦干净。
春莺抱着娃,忽然想起生她那夜,自个儿给她起名“李婉婉”,说先随李家的姓,往后那桩事,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