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后再说”四个字,她一直搁在心里,没落定。
今儿娃清清楚楚叫她一声“妈”,她倒觉着,姓啥都是她的娃,这声“妈”认的,是骨血,不是姓氏。
往后那桩事,还是往后再说,可这声“妈”,把妈和娃,实实在在拴住了。
婉婉这声“妈”,像颗糖,含在春莺心里,甜了好几日。
她搂着婉婉对账,算到月底的开销,婆婆说“李家这月吃药又花了一笔,你公公的腰病得接着治”。
春莺“哎”一声,把那笔数也记上。
她心里有本账:公公病退,药不能停;婆婆内退,家里少了一笔活钱;建军工资浅,顾不住几口。
这担子,明面上搁在全家肩上,其实多半压在她唱戏的手上。
她不怨,只把婉婉的小手攥紧了——这小人儿,是她软处,也是她硬处。
她望着账本上那一串数,又望望怀里这张小脸,忽然觉着,这账算的不是钱,是一家人的命:哪笔该紧,哪笔能松,她得门儿清。
婉婉“妈”一声,她应一声,像是在跟这账本说:你放心,妈撑得住。
春莺把婉婉交回婆婆怀里,翻开了墙上新贴的戏单。
可日子不只有甜。
城乡赶场的戏单又贴出来了,接下来俩月,又是那几处老乡镇要跑,角儿照旧。
春莺盯着那一张单子,又是要赶的一串老地方,心里的弦又绷了起来。
她把护手油连同那双厚底旧棉鞋收进蓝布包袱,收拾齐整。
下乡的东西更不能含糊。
她把《风雪配》戏本搁在箱壁边——这出戏,城乡跑场都指着它。
她傍黑在院里走圆场,婆婆抱着婉婉瞧,咿咿呀呀跟着她手摆,春莺笑“你也学戏”,婆婆笑“随她妈”。
春莺走完一个圆场,回头看娃,娃冲她笑,那笑里像真有戏文的一点影子——她忽然盼着,这小人儿往后有自个儿的路,不一定非走唱戏这一条,可若真爱,她也不拦。
她给婉婉缝个小肚兜,针脚歪歪扭扭,婆婆笑“你这针线,比圆场还生”,春莺也笑。
可婉婉穿上,圆滚滚一团,她看着欢喜。
她想,自个儿在台上穿的是行头,婉婉穿的是她一针一针缝的——都是妈的心。
赶场的戏单钉在墙上,她看着那些地名,心想:跑再远,回来听见这声“妈”,就值了。
婉婉还小,托给婆婆带;她傍黑赶回,婉婉要奶,喂饱了娃,顺手把奶挤了装瓶。
这一来一回,奔波,可踏实——台上是她的戏,家里是她的娃,两下都顾着。
娃在婆婆怀里,冲她咧了咧小嘴。
春莺抚了抚那小人儿的手——明儿下乡赶场,唱完了,回来听婉婉再叫一声妈。
她逗婉婉,故意不理,婉婉急了,连声“妈、妈”,她才应,抱起来亲。
婆婆笑“你这当妈的,还逗娃”,春莺笑“逗逗她,嗓子亮”。
她想,这小人儿,是她唱戏的本钱,也是她唱戏的底气——台上的苦,回来这一声“妈”,就化了。
夜深了,院里静下来。
春莺把婉婉放平,自个儿就着灯把蓝布包里的票子又数了一遍——这一阵救场、赶场的补贴都在这儿,厚了一沓。
她记起妈那双手,从没闲过——她如今也是这样,挣的、省的、缝的、记的,都往一处使。
窗台上搁着婉婉那只拨浪鼓,鼓面映着灯,红红的一团。
她伸手拨了一下,鼓声闷闷的,像远处哪台戏的开场。
明儿城郊还有一场,她得早起——这声妈,她得拿戏去换。
她把拨浪鼓搁回窗台,回头看婉婉——那小人儿攥着被角,眼皮耷拉着,快要睡熟。
春莺伸手碰了碰那软乎乎的脸蛋,没出声。
明儿城郊的土台,风比城里硬,她得把水纱多抿一遍,护手油多抹一些。
她掖了掖娃的被角,掖到一半,手停住了。
李建梅扒着门框,看春莺抱着婉婉应那声“妈”,眼里的羡又浮上来,可这回掺了点软。
她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是这么黏着妈,如今妈守着病着的爸,顾不上她,倒叫嫂子先听了娃叫妈。
李建梅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没说酸话,只悄悄把春莺落下的拨浪鼓捡起来,搁回娃手边。
她凑过去逗婉婉:“叫姨。”婉婉咧嘴,不清不楚“姨——”,李建梅乐了,眉眼舒展开。
这丫头,头回觉出,当妈的滋味,不全是风光,是有人软软一声,把心都叫化了。
她转头跟春莺说“大嫂,婉婉这声妈,比台上那声好听”,春莺笑,没接那点酸,只把她的手攥了攥。
李建梅跑出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母子俩——自个儿往后,也得是个能叫人放心的人。
婆婆在旁边,把婉婉的小褯子叠了又叠,望着那母子俩,嘴角一直弯着。
她跟春莺说“你公公那阵子还硬朗,见娃笑就高兴,如今他躺着,听不见孙子叫爸,倒听见孙女先叫了妈”。
春莺“哎”一声,没言——公公病着,这声妈,倒成了这屋里头第一桩喜。
李建梅听见,又扒着门框看,这回没酸,只小声跟婆婆说“妈,我将来也要像大嫂这样,有人叫我妈”。
婆婆笑“你呀,先把书念好”,可眼里头,也跟着润了润。
婆婆后来跟春莺念叨“建梅这丫头,打小黏我,如今倒黏上你了,你别嫌她缠”。
春莺笑“自个儿妹妹,哪会嫌”,心里头却暖——这家里头,婆婆疼她,小姑子仰她,连公公那点沉,都因婉婉这一声软,轻了些。
她抱着婉婉,心想:这声妈,不单是娃叫的,是一家人都拿她当自个儿人了。
春莺低头亲了亲婉婉的额角,那软乎乎的小脸贴着她,把这一屋子的安稳,实实在在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