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父派的人走后,春莺把《风雪配》戏本摊开,连夜捯饬。
明儿的商演在城郊,原定花旦突发伤寒,上不了台,团里点她顶。
她把该收该放的字眼又圈了一遍,一笔一笔,像给戏文重新描眉。
身子还虚,可这戏她熟,风雪寻夫那段圆场卧鱼水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她对着灯,把那句“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再走了一遍腔,尾音压沉半分——救场不比平日,台下生脸多,得把那股苦里的韧,一字一句送到位。
婉婉在婆婆怀里睡熟了,春莺捱到后半夜,把戏本合上,理齐了放进包袱,闭了眼——明儿这场,她误不得。
灯苗在她眼皮上跳了跳,她想起头回上台,也是这般,把词儿在肚里嚼碎了才敢出门;今儿不一样,戏是老戏,人是旧人,只这担子,比头回重。
团里这回是真急。
原定花旦是团里另一台的,头天夜里发了伤寒,烧得迷糊,大夫说“三五天起不来”。
孙师父连夜翻戏单,能顶《风雪配》的,数来数去就春莺——她刚休完产假,嗓子还润着,路子也熟。
派人的小伙子跑来,喘着“春莺姐,明儿城郊那场,师父点你”,春莺没二话。
她知道,救场如救火,台下几百号人等着,戏不能凉。
夜里她把词儿又捋了三遍,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心里头有了谱,才阖眼。
她跟婆婆说“明儿得去城郊救场”,婆婆说“去吧,戏要紧,婉婉有我”。
春莺应了,心里头那点不踏实,散了——婆婆向来爽利,从不要她分心。
她又去看了眼婉婉,那小人儿睡得实,小嘴一鼓一鼓的。
她想,自个儿出门唱戏,背后有婆婆守着家,这福气,她得拿戏来换。
夜里风一阵阵刮,她裹紧被,把词儿在肚里又捋了一遍,才睡实。
行李她是头天夜里就拾掇好的。
蓝布包袱里,护手油、旧棉鞋、换洗的褂子,一样样码齐。
婆婆在灯下给她把婉婉的褯子又叠了一遍,说“出门在外,别舍不得吃,自个儿身子要紧”。
春莺应着,心里头却门儿清——自个儿是全家挣得最多的那一个,公公病退在家,腰病犯起来下不了床,婆婆为守病重的公公办了内退,一个月少那一笔钱;建军在厂里,效益差,工资浅,连他爸当年的一半都抵不上。
这救场的一趟,补贴比平日厚,她得攥紧了。
明儿一早,她随团下乡。
骡车出了城,风刮得脸生疼。
土台搭在城郊空场,蓝布帘一挂,乡亲围了一圈,有骑驴来的,有抱娃来的,黑压压站着。
有老汉扛着板凳来,占个前排;有媳妇抱娃站后头,娃在背上睡得歪。
春莺在后台帘缝里瞧,心里头那点紧,散了——这些人,是冲戏来的,不是冲名儿。
她唱的是戏,他们看的是乐,两下都对得起,就成。
春莺在后台勒头,自个儿把水纱角抿了抿,护手油抹开,手背不干不裂;苏韵在旁边替她正了正头面,铁球搁在桌上,没响——这会儿,俩人都收着。
镜里那张脸,粉光一打,竟真成了戏台上的角儿。
她想起头回下乡土台那会儿,勒头的水纱总压不正,还是周师傅帮她按的角;今儿不一样,自个儿勒得服帖。
苏韵说“今儿这场,你顶得住”,春莺“哎”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闻见自个儿护手油的味儿,心里头定了。
勒头这工夫,她忽然想起建军。
昨儿后晌他蹲在巷口跟人闲晃,她出门时他眼皮都没抬。
自打进厂,厂子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他愈发不上进,酒喝得勤,话却少。
春莺不是没犯过迷糊——这婚,是不是自个儿真要的?
可婉婉都生下来了,孩子都落了地,话还能往回说?
她把那点空落压下去,水纱角又抿了抿。
台上的角儿不能分神,家里的缺口,她一场一场补着,补着补着,也就认了。
上台前,苏韵捏了捏她肩膀,铁球没响,可那一下,春莺懂——是给她压阵。
她刚迈到台口,头一记锣点忽然闷下去,鼓手抬手示意,鼓皮叫夜里的潮气洇软了。
台下几百号人等着,帘后却没人乱。
春莺退半步等着,苏韵把过门的调子轻轻带起,弦师跟上,鼓手换了备用鼓皮。
锣声重新落下来时,她才踏上台。
《风雪配》主角,她唱得稳。
风雪里那几步,脚不出声,人却像真在雪窝里趔趄了一下。
词儿烂熟,可今儿不是跑龙套,是挑大梁的那一个。
她一开口,就觉出台下那几百双眼睛是实的——不是冲名儿来的,是冲这出戏,冲台上这个人。
有一句“雪压枝头人更瘦”,她把那“瘦”字咬得重,像把自个儿这些日子的累,都搁进那一个字里,台下有人点头。
苏韵在当面兜着她的戏,小生那一揖,正巧把话头递过来,俩人一来一回,像真是一对患难夫妻——她在风雪里寻夫,苏韵在风雪里候她,台上的夫妻,台下是真搭档。
台下静了一瞬,好声才起,那一声好,不是捧,是服。
春莺在台上,水袖一收,心里头那点虚,彻底落了地。
她想:这戏,她接得住。
散戏,秦老票友在台口跟人念叨“这丫头,救场比正角还稳”,春莺在侧幕听见,没回头,可记下了——名声是磨出来的,救场也是磨出来的。
秦老从前在台下夸过她好几回,今儿这话,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