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凛冽,细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冷得刺人。
大队粮仓前人声鼎沸,家家户户都等着年终核工分、分口粮、分冬柴。
一年到头在生产队挣的辛苦,全都落在今天这几袋粮食上。
会计坐在木桌前,哈着白气,高声报着工分与口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叶承远,满勤满工,年终工分三百六十分,叶观澄,全年重活、河工满勤,改良修补农机补助工分,合计三百八十分!”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艳羡声。
整个韦江村,能拿到全年满工、高分的壮劳力本就不多,只有重活累活才能拿满一天十二公分,最厉害的妇女一天也就是七工分到顶,大部分正常的青年女性一天只能拿到五工分。
所以很多女性都需要家里的壮劳力补贴口粮,这也是农村家家都想要男丁的原因。
紧接着,会计补了一句:
“家属江嘉穗,女社员轻活,工分七十二分。”
话音落下,江嘉穗脸颊一热,装作很忙的低头看地面。
虽然男女工分差距本就天差地别,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她连人家零头都赚不到。
只是叶承远和叶观澄挣得多,架不住家里还有人不赚工分。
最终核算下来,叶家总分很高,分摊到四口人的口粮,瞬间就不宽裕了。
“叶家,口粮三百九十二斤,干柴一千七百斤。”
叶观澄神色淡然,上前接过属于自家的粮袋,最重的两袋糙米、玉米面,他和父亲一人一袋稳稳扛起。
江嘉穗拎起最小的那一小袋杂粮,低着头乖巧的跟在他们后面走。
回到小院,几人把粮食全部摊开在院里雪地上晾晒、清点。
金黄玉米面、少量精米、杂粮分得清清楚楚,看着不算少,但四口人一分,再加一些其他花销,瞬间捉襟见肘。
江嘉穗蹲在石墩旁拿炭笔算账,越算心里越绝望,就算她和苏沅桢也天天上工,拿女社员平均工分,他们分到的口粮也就刚刚够吃,一点多余的钱都攒不下来。
她指着账面给叶观澄看:“你以前和爸两个人赚工分养妈妈正好,现在多了我,粮食就不够吃了。”
她泄气道:“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叶观澄站在一旁,看着她认认真真算账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和:“正常,女性本来就在体力活方面不占优势,你八月底才陆续开始上工,到年底能赚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敲响。
许清芳提着一篮窖藏红薯走进来。
“你爷奶说今年红薯收成好,我寻思给你们也拿点,这些都是窖里翻出来的,甜得很,给你们添点冬粮。”
她目光一扫院里整齐的粮食,心里门清,村里谁工分高谁工分低,年底一清账所有人都懂。
“多谢大妈,”叶观澄眼里多了一丝感激,他诚挚道,“等明年我们地里种的辣椒熟了,给您也送些。”
“观澄你太客气了,跟穗子结婚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许清芳摆摆手,把篮子放到房檐下。
她拉过江嘉穗,压低声音,真心实意地叮嘱:“嘉穗,大妈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工分挣得也太少了,虽说你是下半年开始上工,但还是太少了。”
“你已经嫁出去了,可不是在家里,再这样你婆家该有意见了。”
“叶家父子是能挣,可你婆婆这不是一点都挣不了嘛,你再这样,你们明年吃饭都是问题。”
“你心里一定要有数,多留点心眼,别觉得人家能挣就日子稳,要是突然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怎么办?”
江嘉穗脸颊火辣辣的,她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我都知道的,大妈。”
许清芳风风火火的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寒风吹落院角残雪。
江嘉穗忧愁地叹气:“怎么办,粮食不够吃,咱们都要饿肚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叶观澄提起那一篮红薯,把它放到灶房里储粮的地方。
他的声音被风带过来,显得沉稳可靠。
“再说你来后妈的身体好了很多,不需要再去买药,节省了一大笔钱,明年开春我再去县里机械厂找点活,总有办法的。”
江嘉穗扁扁嘴。
这要是在后世,她就是嫁了个贼穷的婆家,自己也没本事,然后让娘家贴钱,写出来会被小红薯姐妹们骂死那种。
……
年末地里没什么重农活,队上分派的大多是整地、拾石块这类杂活。
今早副队长当众派活,唯独点了叶观澄的名。
“叶观澄,今天你不用跟着大家干活,全天清理牲口棚。”
话音落下,周围社员纷纷侧目。
清理牲口棚是队里最没人想干的活,寒冬腊月,棚内粪土冻得硬邦邦,得拿镐头一点点刨开,还要清扫垫土、刷洗食槽,又冷又臭,往年都是好几个人分摊,从来不会单独派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