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生产队休息一天,叶观澄带江嘉穗去山里采药。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霜气凝在枯黄的野草尖上,一碰就簌簌往下落,沾在裤脚边,冰得刺骨。
江嘉穗把一只粗布药篓挎在肩上,篓沿用布条细细包过边角,叶观澄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腰间别着一把短镰刀。
出了村口,土路渐渐收窄,变成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山道。
路旁灌木横生,干枯的枝桠时不时勾扯衣襟。
江嘉穗穿着厚厚的粗布棉袄,棉鞋踩在满地碎石与落叶上,走不上半个时辰,气息就乱了。
有点后悔硬要跟着叶观澄出来了。
她抬手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扯了扯,白蒙蒙的白雾顺着呼吸一团一团吐出来,脚掌被硬邦邦的鞋底硌得发酸,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这山路也太难走了,”她喘着气,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指尖触到树皮上的薄霜,猛地缩了一下,“咱们一定要去山里采药吗,不能去药铺买点?”
叶观澄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听见她的话,脚步微微顿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山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散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头还沾着河工带回来的一点泥印子。
他伸手接过来她肩上的药篓,挪到自己肩头,两只手把背带往上拽了拽。
“出来前我说了啥,你又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去药铺抓药太费钱了,”他的声音被山风揉得偏低,“咱们采点药还能去公社被收购,攒点钱过年。”
“再往前面走二里地,背阴的山沟里,有茯苓与怀牛膝,先歇会儿吧。”
江嘉穗如蒙大赦,连忙往路边一块向阳的大石头边上挪,一屁股坐了下去。
叶观澄走到她旁边坐下,抓着她的腿搭到自己大腿上。
“哪里酸?”
他的手掌很宽厚,关节因为长期干重活变得粗大,掌心满是茧子,但手掌干燥又温暖,揉腿的力道适中又舒适。
“再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江嘉穗靠在他肩上,声音懒懒的指挥他。
四下只有风吹过林子的哗哗声响,宁静致远。
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脚下的泥土本就被前几日的雨雪泡得松软,走到一处半陡坡的时候,头顶山坡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隆声响,泥土裹挟着碎石顺着坡面往下滑,是小型的山体滑坡。
细碎的土块哗啦啦滚落下来,最先扑向站在下侧的江嘉穗。
她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猛地横过来,直接将她往内侧一揽。
叶观澄侧身挡在她的身前,后背直面滚落下来的泥沙碎石,好几块石子重重砸在他的脊背之上。
泥沙尘土瞬间扬了起来。
等落石渐渐平息,江嘉穗整个人还被圈在他怀里,鼻尖全是尘土与草木的气息。
她慌忙抬眼去看,男人后肩上的布褂已经蹭破了几道口子,泥土沾了满满一片。
“你没事吧?”她心跳得飞快。
两条腿软的跟面条一样,她趴在叶观澄怀里,双手死死的抱着他,眼圈红了起来。
“难道今年咱俩运势都不好?”声音带着哭腔。
她越想越觉得是。
“七月份你被抓了,我头磕破了;然后咱俩被迫结婚;之后我上工脚扭了,你上河工被石头砸了;现在咱俩又在这里差点出事!”
她越说越崩溃,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原来的命运线疯狂发力,要他们两个小炮灰下线。
“好了别瞎想,牛鬼蛇神可是要打倒的东西,四旧都破了多少年了。”叶观澄掌心顺了顺她的背,抱着她安慰道。
江嘉穗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双手揽住他劲瘦的腰,吸了吸鼻子,默默平复心情。
等到恢复的差不多,她松开他,退后几步。
“好了咱们走吧。”
叶观澄抬手掸掉肩头的泥土,指尖蹭过后背,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面上却没有过多表露:“咱们往旁边绕着走,这片坡土松。”
他伸手拉过江嘉穗,避开滑坡的地段,顺着山沟慢慢往下走。
四下静极了,只有鸟儿偶尔几声啼鸣。
江嘉穗还有些后怕,抓紧他的手,紧紧跟着他。
叶观澄随手折下一根干枯的狗尾草,拿在指尖无意识地捻来捻去。
“你知道吗?我爸妈运气也特别不好,生下我没多久就陆续去世了,”江嘉穗说是原主的爸妈,“我爸初中没毕业就去参军了,在部队干的特别好,年纪轻轻就是营长了。”
对没关系的人来说,营长都需要真刀实剑的在任务中拼出来。
“然后他有一次负伤在晋城的医院治疗,就被当医生的我妈给看中了。”
“我姥爷是晋商,生意做的很大,在建国初还被政授予‘红色资本家’的称号。”
“我妈执意要当军医,他管不住,再后来形式不对,我妈又牺牲了,他就去国外了。”
“走的时候还想带我来着,但是我爸不让,说国外还不知道什么样子,要把我送回家给爷奶抚养,我姥爷一想也是,跟着爷奶总比跟着他和我姥保险,就同意了。”
这是江嘉穗翻了原主的档案找到的信息,只有几句话。
“当初还不如跟着我姥爷出国呢。”她小声嘟囔道。
走在身侧的叶观澄脚步放得极缓,一字一句全都听进耳中。
他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神色平静,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