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原野之上,鼓声阵阵,炸起孟军士卒的根根毛发。
可奇怪的是,等了好一阵,也不见羽军追赶,倒是鼓点中夹杂着某种声音,像是机械运作。
一个孟兵望向前方,“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紧贴着他的耳廓擦过。
一抬眼,数万支箭矢在他眼前放大!
半空里,黑云闭月,飞螣过境。
孟兵冷汗如瀑,喉头不由自主挤出一声呼喊,而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声呼喊:“弩阵!”呼罢被一箭射于马下。
在更多士卒被射落之后,孟军传令兵的喊声由远及近:“全军撤退!全军撤退!”
此时,羽军后方,戚徽把鼓槌交还于军鼓后,自语道:“赶上了。”
既然袭营是虚,那么自己留作殿后的三部踵兵对付孟军的佯攻部队应该不是问题,他第一时间便遣人去传令,令弓弩兵部急行军前来支援。
从遭遇开始,交战的形势一直由孟军掌控。跟奴良骑拼闪击,羽军没有胜算。
决不可被敌牵着鼻子走!
击鼓进军,既扰敌,又作气。但这通鼓不是敲给骑兵听的,他命许茂传令,就是让骑兵部按兵不动,把通道留给刚刚赶到的弩兵。
是啊,为何非要以骑兵决高下呢?弩,才是羽人引以为傲的利器。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方为取胜之道。
奴良骑撤得利落,戚徽也不穷追。对于穆延来说,守关为第一要务;而对于戚徽,保存实力比冒险更有意义。
战局进入第二个月,天气热了起来。
又一回无功而返,魏恭申向戚徽报告了伤亡情形,总算到了可以暂时休整的时候。
戚徽点点头,紧绷了二十多个时辰的五官重新舒展,现出往日的懒散,“和穆延交手,不败即胜。回营好生犒劳犒劳将士们,唉,我都想啃羊腿了。”
魏恭申笑道:“待将军彻底击败战神穆延,岂止羊腿,就是象腿,王上也给将军砍来。”
墨点似的短眉几乎凑到了一起,戚徽连连摆手,“我说了,我一点也不想和武安君交手。”
“几番交手,将军都未落下风,孟人不失城,我们不失势,至少算是平分秋色。”魏恭申鼓舞似的说。
“我攻彼守,后援路遥,时间一长,我们就会落下风。”戚徽不知从何处折来一根草,说话间送入口中叼着,扬起脸来望天沉思。
半晌,他又突然把那根草扯出来,转向魏恭申,“束公,你知道武安君当年是如何攻下闳渡的么?”
这一问,魏恭申一时怔住,随即反应过来戚徽说的不是穆延,而是羽武安君孙则。
*
回尧宫里,苌姒端着一碟冰镇甜瓜,走进御书房。
案后,颜修指了指下首的蒲团,然后屏退打扇的宫人。
苌姒双手捧上碟子,颜修取下一块瓜,咬了一口,露出靥足的神情。接着,他伸开盘起的腿,按揉两下,站了起来。
“孤听说你,近日在做媒。”他走到屏风旁靠着,姿态闲适。
“是,王上。”苌姒遂把给侄女和戚缘牵线搭桥的事讲了一遍。
“见过面了?”
“戚少爷身在军营,目前才只见过一面——不过我家乔儿瞧着很是满意。”
“是吗?”颜修问得似笑非笑,“那戚家主母怎么说?”
“尚未细聊过,但妱夫人上次说,全由孩子自己做主。”
宫人上前接走颜修吃剩的瓜皮,又呈上水盆和手帕,他索性洗了把脸。
苌姒静静坐着,眼中是国君融在光线里的背影。
入宫快八年了,她仍旧看不懂他的喜怒。
直到用手帕拭干脸上的水,颜修才一边擦前额被打湿的头发,一边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案上有块牍,拿起来看看。”
苌姒照做了。
牍上的字句有如一道闷雷。
她立时转向颜修,跪立起来,“王上,说这种话的人是在挑拨,王上慧眼如炬,必不轻信。”
“你跪着干什么,坐下。”颜修走回案前。
苌姒没再坚持。
那是份弹劾奏书,参戚、韦两家结党营私,擅权妄为,不听羽王号令。
颜修肯把札子给自己看,就说明没有怪罪。
“戚徽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他的战报里说,取胜的概率很小,能把折损兵力控制在三成以内,就是幸运。”
苌姒禁不住抬眼。
“你知道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多少人等着看他败,等着看孤的笑话。这,”颜修举起那片牍,“只是二十六份弹劾之一。”
“孤知道你们韦家对他有恩,但你太心急了。”他半狭凤目,轻描淡写地说,“孤要他是个孤臣。”
他的声音仿佛冰凉雨水滴进苌姒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