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秦夙想不到他还记得初见时她的装束。
“嗯,”颜修还是笑,“生辰礼。”
秦夙把那小人儿拿起来看个端详。
良久,她突然说:“等着。”
然后起身来,走进内室去,过了一会儿,牵着一条红色的绫子出来了。
秦夙站到离颜修很近的地方,把红绫搭在他脖子上。
“这是什么?”
“和绫。按白芷的习俗,女子出嫁前母亲要织一条红绫,成婚时围在良人身上,叫做‘和绫’。这是还你的礼。”
颜修没太听见她说什么。距离太近了,她头发上的水几乎要晕湿他的鼻尖。裸露的脖颈欲说还休,像一支纤细的玉钩,勾住他心尖。
秦夙也不太在意他听与否。和绫婉约,肌骨险峭,细细的红绕着他的颈项,像是扎紧了口,要把这具身躯的热烈和蓬勃都束缚起来。
就在两人的呼吸相互交缠,热意渐浓时,秦夙蓦然往后退开一步。
颜修的手已经抬到她腰后的位置,这一退,腰下铃铛擦过他指尖,叮铃一响。
他一下拽住绑铃铛的绳子。
两人靠那截绳子僵持了片刻。
一颗秋露从窗沿滴落,砸碎缸底星河。
颜修低头看向手中,“给我说说这两只金铃吧。”
“没什么特别的,白芷很多女子都有。”
“我想要这个。”
他哑着声音,把铃铛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他没怎么用力,声音也很低,秦夙却仿佛被摄住了,动弹不得。她的目光只好落在低处,他的手上。
那只手有遒劲的骨节和漂亮的指甲。她忍不住想到,那个代表她的小泥人儿曾在这只手里握着。那会是什么感觉呢?炽热得像冶铁炉,温柔得像月色,还是自由得像流云野风?
她此生是不会了解了。
秦夙动手去解绳子,颜修却拦住。
“算了,摘下来就不会响了。”他说,表情辨不清楚。
窗外传来几声狸奴叫,远处是秋虫和鸣。清风穿堂,带走了刚才二人之间氤氲的热气。
“秦夙。”
蓦然间,颜修的声音响起,可喊了一声后再没有下文。
秦夙也没有问。
*
羽孟边郡,燕邸。
跣足站在田里翻地撒种的孟国农人,和身披玄甲成伍巡逻的羽国士兵,构成一幅奇特的景象。
边郡被羽军侵占的事时有发生,乡民们早就习以为常,只要羽军不对平民赶尽杀绝,他们很少出逃。
横竖过些日子就又是孟国的了。
他们有这个信心,因为他们背后驻扎的部队,叫奴良骑。而奴良骑的统帅,叫穆延。
此时的燕邸东郊,起伏的地势预示出雾雁山山脉的发端,一支八人斥候队伍从坡上摸下来,在跌宕的丘陵和滩涂间穿梭,最终抵达隐蔽于水岸的军营。
军营中,羽军将士正在嬉戏,戚徽、魏恭申、许茂都混在列卒中间起哄。
斥候队伍的头目在人群里寻到戚徽,报告称没有发现敌营。
戚徽挥手让他退下。
身边许茂见状,忍不住多嘴:“将军,都探了七天了,或许穆延就是没有往上陀关派重兵呢。他虽然有战神之名,可总归不是神,哪里就料到我方进攻路线了?”
两军交战,如雾里搏杀,怕的是敌在暗我在明。
戚徽那闲不住的手又绕到脑后,搔起后颈窝,咂了咂嘴说:“那就进攻吧。”
许茂两眼放光,却听戚徽又说:“夜间出营,束公领五万叩关,只上弩阵,踵兵、骑兵跟在后面助威即可。”
魏恭申欣然受命,许茂却感到失望,“佯攻?”
“从地形上看,北边的上陀关和南边的禾津关都是必守之地。而从我军角度出发,上世山以西至燕邸有水路,粮草运输便利,比禾津关一线更有可能成为进攻路径。
“如果穆延想到我们不会再取道厥於,那么上陀关不可能只有一万人驻守。”戚徽边说边引二人远离人群。
“可他毕竟在守势,上陀关、禾津关、雾雁山,都要派兵,孟国给穆延的兵拢共也只有十五万。”许茂仍然有点不屑。
“正因为三处都有兵,才更要摸清穆延的主力在哪一处。”
这是戚徽行军的特点,不知彼,不妄动。许茂尽管时常以为无趣,但是总会被说服。
营地操演起来,等待着夜幕降临。
*
一个月前。
丞相府中,楚临君对着周田甩出的罪证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说:“周相,我虽为孟公子,可到底也是寻常人,难道就不可以有私交?我与王卫尉、栾太史等人确有交集,但纯粹出于同样的爱好,羽廷连这也要管么?”
周田轻轻摇头,“公子,我们请你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告知。”
孟寿的嘴角凝住了,“告知?”
周田说:“我王已经给凉月营下令,择日出兵孟国。”
孟寿倏地跪立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弄得生灵涂炭,烽火四起!我们可以效袁国称臣纳贡,为什么羽王陛下一定要打呢?”
“如果孟廷愿意投诚,自废宗室,迁于回尧,我王自然也是不忍见烽烟的。”这次换周田笑了。
孟寿咬了下嘴唇。
这样的许诺,他不能替孟廷做。
他长出一口气,道:“我要面见羽王陛下,陈情其中利害。”
周田抬起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从丞相府出来,孟寿返回住所,来不及更衣,直奔书房,急书两行,吹干墨迹,交给家老,嘱咐道:“立刻传信子丹!”
家老走后,他派人去召集留在回尧的暗桩。
为避中尉府和鸷劫司的盘查,加上资金来源受阻,他们减员不少,如今能聚到他身边的不出二十人了。了解情形后,所有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赶紧找姜、淮求救,唇亡齿寒,他们没道理不帮忙的!”
“姜国今年才向羽国献城,怕是不会出手。淮国地远,不知来不来,就算来,能不能赶得上……”
“羽国是何人领军?戚徽?”
“八九不离十,我们得从后方想办法……”
……
孟寿按下怦怦直跳的心,命众人静下来。
“这些努力,我们都要做,”他尽力展现出领导者应有的镇定,“但眼前最要紧的,是确保武安君在位。”
他顿了一下,众人都露出某种心照不宣的神色。
“丞相最近在干什么?”孟寿问。
一个下属回答:“没听说有什么新动静。”
众人沉默片刻,另一人出声:“就算有些恩怨,丞相也不至于……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孟寿揉了揉眉头,命人铺陈笔墨,他要给子丹宫里的孟王写信。
*
夜色掩映下,五万羽军沿着山路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