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散开,月光下澈,巍峨的城楼已遥遥在望,魏恭申突然做了个手势,喝道:“停!”
五万人马好不容易才停了个彻底,等人声马嘶再度止息,从山口方向吹来的风捎出一丝热气。
魏恭申说道:“探路。”
五个斥候立即分头潜出,众人望向夜幕耐心等待,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山林的阒静之中。
又吹来了那股带着热气的风。
“有敌人!”
就在这一刹那,前方响起不知道谁的声音。这声喊被一声紧接上的呻吟打断,同时发出的是兵戈刺入血肉的响动。
魏恭申头皮发麻,大吼:“弩手,放箭!”
盾阵和箭矢同时上前,果然,对方也立刻还以箭雨。魏恭申看不清对面,但是能够听到依稀有惨叫声,而对面的箭则没有几支能射入己方盾阵里来。
羽国弩机位列九州之首,射程比敌方远是理所当然的,他只是要借此判断两军之间的距离。
两轮箭雨过去,战场复入阒静,但这一次的阒静是紧绷的,和弩臂一样撑到了极限。
“放!”魏恭申一声令下,箭矢嗖嗖飞入黑暗,同时也迎来对面的还击。
一个士兵被当胸射中,惨叫倒地,更多的箭矢插进地里。
敌人在前进!
这不是遭遇战,而是有预谋的伏击!
魏恭申一面下令列阵迎敌,一面庆幸地想,鱼总算咬钩了。
次日清早,中军帐内的戚徽俯首沙盘,白旗石标出迄今打探到的孟军的兵力分布。
禾津关两万,厥於四万,去除后勤部队,少说也还有十余万在燕邸。先前攻打燕邸,郡内更卒以外就还有一支踵兵部队,当时只见两三万人,余下的主力被穆延藏到哪里了呢?
戚徽盯住耸起的“雾雁山”。
一个斥候冲进中军帐:“将军,距离本营三舍左右,发现一支孟军骑兵!”
戚徽半握双拳,眼神罕见地一凛:“传令踵兵三部迎敌!”
斥候掉头跑出去,戚徽视线落回沙盘,抓起十只白旗石放在水岸本营的位置。
骑兵冲营,其后必然还有踵兵,孟军主力在此。
穆延行踪诡秘这么多日,就是为了暗中摸清羽军心脏所在,以备抄后路袭营。所幸戚徽有所防备,一早在大营周围埋下虎刺。
此时,又有一名斥候入内,说道:“魏将军人马在关前遭遇伏击,敌军人数不明!”
戚徽挥手让他退下,回头再次拈起四只白旗石,落子在上陀关。
——总算把你揪出来了。
戚徽知道,穆延目光如炬,能看出羽军叩关是假,试探兵力是真,料定主力还在大营。只不过,孟军主力袭营,上陀关防守必然空虚,反过来又给了羽军可乘之机。
有机会当然要利用。戚徽当即下令,一部留守,二部三部拖延时间,向上陀关转移,而骑兵部队全体增援上陀关。
佯攻变真打!
五万匹军马呼啸着在丘陵上奔驰,朝向上陀关所在的山隘。冲过这座古关,子丹城便如野兽最不设防的腹部,暴露在羽军的铁蹄之下。
可当所有人开始冲锋之时,排在最前列的骑兵猛然察觉到座下马匹的异样。它们开始减速,顿足,逡巡不前,继而骑手本人也和马一样捕捉到了风里的端倪。
马蹄声,是从风来的方向。
骑兵们的神情变得有点惶惑,但很快调整好阵型并放慢行军速度,仔细聆听。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便化作冲锋的呼号,从声音判断,来者不下万人。
距离已经很近,退无可退。
训练有素的羽军并未慌乱太久,迅速在传令兵的指示下列队整军。
戚徽的军令随着一声号角响彻平野——
出击!
短兵相接,恰似江河汇流,两边的浪头相互角力,一波既平,一波又起。刀锋戟头在阳光下冷而亮,漫山遍野地闪烁,随之便是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战马被削断前蹄,鞍上人早已滚落被踩成肉泥,更有人身被数十创,流出的脏器不得不用手接住。
交战半夜后,孟军后方忽然鸣金,兵卒立时勒马回缰,眨眼间撤得干干净净。
后方战车上的戚徽没有下追击令。
刚才这一战已经令他明白,穆延比他站得更高。
上陀关伏击和夜袭大营都是虚,恐怕只用了三成兵力,而中途阻击才是实。
此种情形下,他无法断定对方兵力,地形地貌也并不占优,以主力迎战,得不偿失。
“撤退!”
传令兵举着旗,飞马呼喝。
兵士们担起伤员,收捡遗落的兵刃,由后到前,一层撤退,其余兵员仍维持战斗状态,然后再撤退第二层。
备战期间,戚徽研读了能搜罗到的所有记载奴良骑战役的材料,尽管各有说法,但至少能确认一点:在面对穆延的奴良骑时,没有人敢径直全军撤退。
曙光在山脊上滚过,山坡上静极了,只有风穿林打叶。
不会再打了吧?
人困马乏的队伍中,每个人都在祈祷。
然而,就在此时,咚咚咚——山风捎来第二通军鼓!
纵使早有准备,但在真正面对奴良骑的闪击时,羽国士兵们仍无不胆寒。
首先是马。
孟军中质量最为上乘的军马,均产自北方原族部落,因为接壤,这是孟国得天独厚的优势。狄马较中原马,膘更肥,体更壮,健步如飞,日行千里,作战时可以支撑更长久的奔波。
其次是兵。
由于毗邻原族,孟国自古饱受侵掠之苦,遂于百余年前开始学习原族的作战方式。孟廷花费重金培养出一批骑兵精锐,是为奴良骑。这批精锐不同于普通兵卒,是以军营为家,以演兵和作战为生的,其作战素养极为拔群。
强马精兵的奴良骑在面对以骑兵闻名的原族部落时,曾创下十四战连胜的辉煌战绩。
而当他们掉过矛头对准中原其他诸侯国时,就变成了梦魇。
再次冲锋的奴良骑比第一次更快,马蹄下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
无数条铁鞭劈在羽军身上,冲撞之下人仰马翻的不在少数。一部分孟兵手持长枪,就马背上双手抡起,身周一挑,便撂倒一大片。
而他们□□的马更如妖鬼,能疾驰,驰而能立止,止而能立旋,左右闪躲也能将背上人驮得稳稳当当。往往是羽军的还击还没有出手,孟军的马已经载着人跑远。
跑远并非撤退,他们分散后从两侧汇入军阵,复以整肃的队形冲击羽军,冲散后又退回队伍两侧,如此循环往复。
一轮轮冲击下来,羽军阵型七零八落,逐渐疲于应付。
七日以来,同样的戏码重复上演。
这一天,日头落下时,许茂从队伍最前端纵马来在主帅车前,高声道:“将军,前面快顶不住了,撤吧!”
戚徽凭轼站立,头发凌乱,腰带松垮,在风里飘飞。
“这都顶不住,就不是我凉月大营的兵。”
说罢,他跳下车来,朝许茂耳语了什么,后者拨马便走。继而,戚徽走到军鼓后身旁,示意他把鼓槌交给自己。
戚徽屏息凝神,一旁军鼓后见状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将军眼里聚起一团亮光。
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鸣金声。如他所料,和此前的每一天一样,孟军会在这个时候收兵,兵戈声和喊叫声慢慢稀疏。
等的就是这一刻!
戚徽落下鼓槌,急促的鼓点几乎追上了正在退回后方的孟国骑兵。
孟军惊了一下,但迅速做出反应,跟随指挥列阵,丝毫没有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