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晞等她擦完,安慰道:“小孩子好得快,到了秋天,婶婶又能见到他喊枣子吃呢。”
妇人一听,才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哗哗地流。
“怎么好,怎么好?不怕贵人笑话,我这心里头憋了好久的泪,今天终于流了出来。我家鸟蛋不是生来带病的,他是一个月前突然害了病。
“那天他爹带他进城买糖葫芦,夜里子时还没回来,我又是害怕又是埋怨,听见打门声,开门一看,地上趴着的小子不是我家鸟蛋又是谁?”
“只有孩子回来了?”方晞和岑玗对视一眼,继续问:“大人呢,孩子他爹没回来?”
妇人激动地站起来,匆匆说一句“没有”,就去灶台看药了。
方晞与岑玗面面相觑,妇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方晞提着凳子凑近他,低声道:“咱们运气真好,待会儿再问问她村子里有没有人失踪吧?”
岑玗可有可无点点头,一碗水一口没喝,热气散尽,被他放在地上。
方晞:“你不喝么?这么久了,你不渴?”
岑玗垂眸看她近在咫尺的朱唇,因刚才那碗水,唇瓣晶莹,随她说话张张合合,现在话说完了,便自然地微微张开。
岑玗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唇珠,“嗯,我渴了。”
“渴了你喝水啊,”方晞莫名其妙,“你搓我的嘴巴做什么?”
岑玗的视线上移,跟她单纯的眼眸对望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手。
“那妇人不出来,我们怎么问?走,找她去。”
“娘,我洗完菜了。”女童丫丫瘦小的身子走近灶房的阴影,轻手轻脚放下木盆,喊了一句妇人没理她,手指轻轻捏了一块妇人的衣料,又小声道:“娘,丫丫饿了。”
妇人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口,身形猛地一震,回头狠狠拍打丫丫的胳膊,“嗐哟,死丫头,吓死我了。”
丫丫不敢还嘴,低下脑袋任打任骂。
妇人继续骂道:“你要死啊,饿饿饿,天天就知道喊饿,谁家丫头会像你一样催自己老娘做饭,没看见灶上熬着你弟弟的药吗?!”
木门没关紧,拼接的两块破烂木板也不隔音,方晞透过缝隙目睹这一切,气愤又尴尬。
偷窥别人的家事不礼貌,她自问并非有意,可这么晚了,小姑娘没吃饭喊一句怎么了?
屋子里妇人打了骂了犹不解气,手掌如铁钳一般抓住丫丫的手腕,身高差距下,妇人站起来,女童的手臂被生生往上扯。
“疼,娘……”丫丫终于忍不住轻呼。
准备抓她的手摁到柴火堆里的妇人顿住,这一停当然不是丫丫的呼喊激发了妇人不多的母爱,而是看到了丫丫手腕上的银镯子。
丫丫虽然是姐姐,但衣服都是捡弟弟穿不下的穿,两个小孩中,被妇人全力浇灌的那个显然长得更快,丫丫穿她弟弟的衣服也是从来不合身,鸟蛋的衣服袖子长、裤角也长,妇人嫌她穿上去耽误干活,统统往短了裁。
现在由于宽大衣袖上翻,丫丫原本卡在胳膊肘以上的镯子暴露出来,妇人两眼放光看着她胳膊上的一圈银子,伸手要撸下来。
“死丫头,哪里摸到的好镯子?”妇人语气柔和了一些,手上力道却更重,尤其第一道没撸下来,第二遍的力气像是要把丫丫的皮一起剐下来似的。
“娘、娘,”丫丫痛得直掉眼泪,不敢大声嚎叫,只能乞求地看着母亲:“是姐姐给的,姐姐给我的,是丫丫的镯子……娘好疼……”
“疼就对了!死丫头得了好东西不知道给你老子,学会私藏了?!”
妇人听后勃然大怒,抓起镯子用力一拉,丫丫肘关节处的骨头连皮子被磨得瞬间红了。
“啊——”
“住手!”方晞再也忍不了,推门而入,双手揽住小姑娘弱小的肩膀。
岑玗则快步上前,大手死死掐着妇人的手腕。
妇人只觉手骨要被捏碎了,余光瞥一眼抓她的这位公子,长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脸模样,谁曾想力气比她男人的还大,手不自觉松开。
丫丫得救了,方晞温柔地抱住她,轻声细语安抚她,小姑娘反而哇地一声大哭,委委屈屈窝在姐姐怀里抽泣。
妇人松开手,岑玗便立即松开她的手,几乎下一秒便迫不及待掏出怀里的帕子擦手,但帕子还没盖上去,岑玗拿开自己的脏手,把帕子送到了自己鼻子下面。
一股轻浅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有阳光有微风,却没有别的特殊的气味。
是方晞身上的味道。
岑玗若无其事收回帕子,垂眸苦恼地看着自己的脏手,思索起洗手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