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圆鲜香的馄饨下肚,脾胃暖和,坏情绪渐渐抽离。
雨声渐歇,天地澄澈如洗,檐角雨滴缓慢滴进水洼,世间忽然宁静了。
离开时岑玗放下一锭金子,方晞眼疾手快替他收回去,换成碎银。
岑玗不解:“这金子于我不过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可照你说的,一锭金至少能保他们半生无忧,你为何替我收回来?”
方晞道:“咱们虽然在王都附近,但天下动乱已久,你给出金子心意虽好,可你怎么确保未来以你的期望发展?”
岑玗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抢劫?”
方晞点头,“坏人不会在自个脑门上贴两个字,我永远不低估人心的险恶。平白得了几两碎银是他们运气好,旁人看了会羡慕,也许还会嫉恨,却绝不会为了这些碎银子冒险。
“但金子呢?岑玗,金子能保他们一生不缺钱财,也能让他们一辈子不得安宁。”
岑玗沉默良久,唇角扯出一个讥嘲的弧度,“也是,人和人没什么不同的,只要利益足够动人,什么做不出来?”
方晞垂下眼。是啊,有什么不同呢?
不止利益,有时发善心救的陌生人,无缘无故竟要反咬你一口,荒唐至极。你除了感到可笑的心寒,还有什么好说?
然而她会为了一条毒蛇,抛弃善良的秉性么?
“那……”方晞哑声问,“下次,你还会给旁人黄金吗?”
“不会。”岑玗不假思索道。
方晞:“……为什么?担心反倒害了他们?”
岑玗瞥向只留一个发顶的姑娘,神色怪异,他也不知自己几时在晞儿心里留下了这种印象,他像是烂好心的人么?
给那家馄饨铺子黄金,只是一壶浑茶的契机让方晞对他刮目相看了,至于别人?
素不相识,无缘无故,他管他们做什么。
“你何必纠结?”
岑玗觑着她的侧脸,斟酌道:“下次碰见了,随心便好。我若真心想给,多的是法子护他们周全,派暗卫贴身护着,亦或者接他们进庄子,不需要他们为我做事,一个名头就能吓退宵小。”
方晞慢慢抬起头。
视线脱离自我束缚的方寸之地,所见皆为开阔净朗的乾坤大地。
“名头、名头……”
她默念着,心道倘若当初她也有足以震慑贼人的名头,母亲是不是不会死?
“岑玗,你所言不错,”方晞抬眼看着这前路,没有遮蔽,没有黑暗,有的只是雨过天晴的破晓光芒,“站在群山之巅时,群山皆小。如果有一天,登上那万万人俯首之巅的人是你,你会成为庇护世人的那个‘名头’吗?”
岑玗愣了愣,没有回答。
方晞亮晶晶的眸子逐渐黯然,她定定地望着岑玗,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顽固。
岑玗轻轻笑了,一手覆盖住她灼人的目光,一手牵起她的手,“走罢,此行虽说是游山玩水,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方晞抿了抿唇,没动。
岑玗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掌心的柔软,嗓音带笑:“陪我一起吧?”
另一只手有点痒,手心她的眼睫扇动,如羽毛般刮蹭了一番。
岑玗的手动了动,放出她的一只眼睛。
方晞控诉地看着他。
岑玗忍着笑,手贴着她的脸向上一转,刚放出来的眼睛又被遮住。
方晞摇晃脑袋,气呼呼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无奈力量悬殊,方晞两只手都不一定能抓动岑玗的一条胳膊,何况此时只有一只得空。
“岑玗,你够了啊,我看不见怎么陪你去?”
“有我牵着你,你怎么去不得?”
方晞一噎。
岑玗松手,微微俯身与她四目相对。方晞当然不肯露怯,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几欲瞪出来了,岑玗笑话她:“还气呢?嗯,看来气性还不小,打算把我瞪穿啊?”
方晞忍了忍,实在没忍住,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绽放出晴朗的笑容来,“你就知道逗我,我刚刚问你会不会,你就装哑巴。”
同时白云纷纷散开,炽热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耀着没有浮尘的世界。
岑玗一眨眼,身边不依不饶的姑娘迎着光站立,刺目的光芒让她微微眯眼,灿金在她周身铺开。
她用手遮挡阳光,继续数落他:“这会儿想起自己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啦?我看你只有拿我开玩笑的时候说话最利落。”
说了半天,岑玗跟块木头似的一句嘴不还,方晞看了看他,红着脸移开视线。嗯,比木头倒还是好那么一丢丢,至少木头不会笑……
“欸,我说了你这么多,你没什么想辩驳的?”
岑玗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