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在降谷零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边。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但那行字还留在空气里,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棋子。他靠着沙发扶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黑麦对琴酒,这个组合已经确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行动组的负责人一旦被牵制住,整个行动组在短期内会陷入无指挥状态。但情报组不会。朗姆只要还在运转,他就会在第一时间介入、填补行动组的真空。他手上掌握的信息网络不会因为琴酒出事而断掉,反而会进入某种更高优先级的应急模式。到时候,所有针对组织核心的后续行动都会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他抬起头,看向百利甜。她的灵体还飘在茶几上方,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辉,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过分安静的绸缎。
“所以,朗姆必须同时被拖住。”降谷零说,“这件事,我来。”
百利甜的目光轻轻飘了一下。那一下偏转的幅度极小,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侧了侧身,又很快转回来。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反对”或“担忧”的表情,只是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语气听起来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听来的旧事。
“我以前试探过。”
她的灵体慢慢降到桌面高度,侧身坐在书桌边缘,膝盖微微曲起,一只透明的脚轻轻点在桌面上,姿态像一只在窗台上歇脚的鸟,但眼神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降谷零翻文件的手停住,目光从抽屉里抬起,落在她脸上。
“那时候我还在组织里,位置比现在好用得多。”百利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那片已经黑透的夜色上,街灯的光零零星星地浮在远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烧了一半的火柴,“情报组那边有个人,能力不错,手脚也干净,可惜心不够冷。她做外围任务的时候撞见了一些不该她那个层级知道的东西,之后就有点——”她抬起手指,在太阳穴旁边轻轻绕了个小圈,嘴角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冷得像月光下结了冰的刀刃,“——不太安分。没有明确做什么,但那种心思,我闻得出来。”
“你帮了她?”降谷零问。
“帮了一点。”百利甜说。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自己在一个很远的下午顺手扶了一把路边歪倒的自行车。“给她递了条信息,暗示她把某些文件处理干净。又帮她制造了一次不在场证明,让她那天晚上不在那个不该出现的地方。都是很小的事,做完我自己都快忘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银发,绕了两圈又松开,指甲在发尾的弧度上轻轻刮了一下,像一个在回忆里翻找下一张牌的人。
“然后呢?”
“然后她还是被发现了。”百利甜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望着窗外,但瞳孔已经不对焦了。像一台正在回放很久以前录像的显示器,画面亮了,声音却关了。她的手指停下动作,银发从指间滑落,慢慢荡回肩侧。
“她被朗姆带走,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位置没变,代号没变,职责没变,所有履历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从齿缝间漏出来的一点冷气,转瞬即逝。“但我看见她的时候,差点以为那是换了个人。怎么说呢,就像同一件衣服被从里到外翻了个面,针脚还是那些针脚,线头还是那些线头,但看过去的时候,你知道它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件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降谷零。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亮,也格外冷。
“朗姆处理异心的方法,和琴酒不一样。琴酒只会杀人。朗姆会让你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让你变得比原来更好用。等你再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你知道的一切还在,你的能力还在,但你已经不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忠于组织了。”她微微偏过头,把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她后来的办事效率,比以前翻了一倍。我甚至有过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我是朗姆,我也会很满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哈罗在沙发脚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爪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窗外的风又推了一下窗缝,那声呜咽比之前更长了一些。降谷零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还没完全抽出来,他的目光停在百利甜脸上,读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他最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