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的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降谷零的拇指已经本能地移向锁屏键。他读完那行字的瞬间，大脑像一台被拨快了齿轮的仪器，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三个层面的信息处理：第一层是事实。琴酒下周有任务，黑麦随行，这意味着一条通往琴酒本人的、极其罕见的操作窗口。第二层是风险。这个提案本身没问题，但提出提案的人有问题。赤井秀一不是那种会轻易把“机会难得”这四个字挂在嘴边的人，他既然发了这条消息，就说明他自己已经反复权衡过，仍然觉得值得一搏。第三层，也是最重的一层，是这个问题真正的收件人。黑麦问的是“你有想法吗”，可这句话真正要问的，是那个曾经在琴酒手下干了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习惯和弱点的人。

降谷零的手停在锁屏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这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他甚至还没有在心里完成那个问句的完整形式，某种极淡的凉意已经从他肩后漫了过来。那凉意来得极轻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刚刚融化的雪，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颈。它比他意识中任何决策程序都要快，在他还在权衡“要不要问她”“怎么问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百利甜的灵体从他肩侧探出来，银发从他耳后垂下来几缕，像有人把一小片月光挂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视线越过他的手臂，直接落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原本就是她的位置，她只是迟到了一步而已。降谷零没有回头，也没有锁屏。他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从赤井秀一发来这条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绕过她。问题只是以什么方式绕不过去。

“嚯。”她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拖得又长又慢，像有人把一根橡皮筋拉长到了极限，随时准备松手弹出去，又像在咀嚼一颗味道远比预想中复杂的糖。降谷零侧过头，看见她的灵体已经飘到了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冷辉，淡紫色的眼睛亮得像两枚刚被擦过的、锋利的箭镞。她嘴角的弧度很微妙。不是笑，更像是嗅到了血味的猎犬，在确认猎物方向时的那种、从喉咙深处微微上翘的弧度。

“黑麦的提议。”降谷零开口。他没有铺垫，也没有试探，只是把话题直接摆在了她面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着，像在读取某种只有通过细枝末节才能辨别的信号，“你怎么看。”

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她飘到沙发上方，盘腿坐下，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一处舒适位置、准备开始认真评点一盘棋局的猫。她的银发垂在身体两侧，末梢几乎要扫到降谷零手中的手机屏幕，那层半透明的微光在渐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把一小片月光钉在了这间屋子里。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练的、近乎刻薄的轻快。

“琴酒这个人啊，”她用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像在给某张看不见的、已经画了千百遍的素描补上最后一笔，“从以前到现在，行为模式就从来没有更新过。杀卧底、杀叛徒、杀看不顺眼的、杀用得差不多的。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字，杀。如果一次杀不死，那就再杀一次。简单，直接，高效，而且——”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像在评价一道过于咸的菜时才会有的、微妙的嫌弃，“极其容易被预测。搞死一个卧底，就等于让琴酒认为你杀了他想杀的人。你甚至不需要真的有某种立场，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用正确的方式，杀一个正确的人。他就会给你盖章。比任何推荐信都好用。”

降谷零站在沙发旁，听着她这番几乎可以称得上“琴酒使用手册”的发言。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久了一些。因为她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件事，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说的。

她当年选择死在诸伏景光枪下。现在她策划让黑麦“杀死”苏格兰。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百利甜当时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诸伏景光的代号。现在她又用诸伏景光的“死”，为黑麦铺好了通往琴酒身边的路。她设计了一张需要死亡来解锁的通行证，然后亲自站上去，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方向，把同一套逻辑走了两遍。

百利甜还在继续。她没有察觉降谷零此刻在想什么，或者说，她察觉了，但选择了不去看。她的分析已经从“琴酒的行为模式”推进到了“计划的可行性”。

“这个时间点，黑麦提这件事，确实精准。”她掰着手指头数，像在盘点一批刚到货的物资，“苏格兰刚‘死’，黑麦刚给琴酒交了投名状。琴酒那种多疑到连伏特加都要查行车记录的人，居然点名让黑麦随行。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黑麦现在的可靠度已经过了及格线。不是满分，但及格了。对于琴酒来说，及格就已经是最高评价了。他不会夸人，但你只要没被他怀疑，就已经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