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灵体微微亮了一下，像在给某个关键段落划重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得只剩下最后一线灰蓝，客厅里只有降谷零身后那盏台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高一低，一个清晰一个朦胧，像一幅刻意留白的剪影。

“但问题在细节。”她的声音沉下来了一点，收起了那层戏谑的壳，换上了一种更接近职业本能的、冷静的平直，“首先，别指望我亲自帮忙。我对琴酒只要出手了就不可能收得住。留活口对我来说比杀人难太多了。一个活着的琴酒需要我精确计算打击力度、判断止血时机、控制后续看护，而一个死掉的琴酒只需要一刀。你让我选，我选哪个？”她摊了摊手，表情坦荡得像在告诉一个人，她不可能假装自己够不着高架子上的杯子，“所以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活着的琴酒，那就得是黑麦自己动手。我不碰。”

降谷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他早就想到了。不如说，如果百利甜刚才那番分析里，她表示愿意亲自出手，他才需要重新评估整个计划的可行性。

“其次，”百利甜竖起第二根手指，灵体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像有人在湖心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琴酒本人的战斗能力，你比我清楚。那不是随便找个狙击手、在远处架一支枪就能解决的对手。要活捉，必须在一击之内剥夺行动力，同时保证不致命。击晕也好，麻醉也好，打断肢体也好，总之不能给他任何反击或逃跑的窗口。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完美的时机。如果黑麦做不到——”她顿了一下，那顿挫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她轻飘飘地、用那种“我有个好主意但你们不一定会喜欢”的语调补上了后半句，“那就让他再找一个卧底。再送一次业绩。反正这个套路已经被验证过了，可以继续往下传。祖传的业绩，代代相传，总有一天能把琴酒推到所有人的围猎圈里。”

她说这话时，甚至还配合地比划了一个“传家宝”的手势。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像在建议一家公司把某种成功的营销模式做成标准流程，而不是在讨论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降谷零的思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话往前走了一段。他开始想，如果黑麦失手了，最坏的后果是什么。琴酒如果只是怀疑黑麦，但没有确凿证据，那他最多会疏远和监控。苏格兰的死已经让黑麦在琴酒那里攒了一笔信任值，就算耗掉一些，也还能剩下一点。但如果黑麦在活捉过程中被琴酒反杀——那个后果，他暂时不想细算。再如果，琴酒活了下来，并且识破了整个计划，那他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黑麦会暴露，苏格兰的假死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到时候，整条线都会断。他的思路还在那条危机链上滑行，从黑麦的个人风险，滑到苏格兰的安全，再滑到百利甜本身会不会因此暴露。

然后百利甜的声音忽然一拐。

那拐弯太急，太自然，像一条原本平缓流淌的河忽然遇到了一道断崖，水直接落了下去，连过渡都省了。

“以上这些，都是能力问题。”她晃了晃第三根手指，然后那根手指轻轻一收，整个灵体忽然转了个方向，像一尾在水里游了很久的鱼忽然发现了另一条更深的水道，“但真正的麻烦，不在琴酒。”

降谷零的思绪被硬生生地从那条危机链上拽了回来。

“真正的麻烦，是朗姆。”百利甜说。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极淡，淡得像一碗被反复兑过水的茶。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亮起来，像一盏被拧到了最大功率的灯，光本身没有温度，却让人不敢直视。她飘到降谷零正前方，银发无风自动，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调的微光。

“跟琴酒怎么打，说到底，是能力问题。你技术够好，时机够准，背后有人兜底，就有机会。但朗姆不一样。朗姆是信息的中转站，是所有条线的汇聚点，是那个坐在棋盘上方、看着所有棋子移动的人。”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点，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看不见的子，“只要朗姆还在正常运转，只要他还在实时接收、分析、分发信息，那么任何针对琴酒的行动，都极有可能在策划阶段就被他嗅到味道。你动琴酒，他就会知道。他知道之后会怎么做，我们目前还无法完全预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偏了偏头，银发从肩头滑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你搞不定朗姆，就根本没有和琴酒论高下的机会。你甚至走不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