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你如果真的去动朗姆的注意力,就不能只是‘成功牵制’那么简单。”百利甜从桌沿飘起来,与他平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平直,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磨过边的石子,圆润却沉重。“你必须确保在他决定‘处理’你之前,先一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别的地方去。因为朗姆处理问题的速度,比琴酒慢。琴酒是刀,朗姆是磨刀石。等他磨好了,你就不是被砍一刀那么简单。他会把你整个人重新回炉,烧到形都散了,再打出一把新的。”
降谷零把文件夹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按在封面上,像是在按住什么还没决定要不要放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想找一个能绝对牵扯到朗姆注意力的方向。一个只要我去查了,他就一定会亲自过问的点。”
百利甜看着他按在文件夹上的手指,看了几秒。她脸上的表情像一本正在被风翻动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东西,但没有一页停留得够久,久到让他可以看清。
“有。”她终于说。
那个字一落地,她的灵体忽然亮了那么一瞬,像有人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里忽然添了一点油。但那光只闪了一下就收住了,她整个人还是那样平平地飘在那里,银发从肩头垂下来,笔直地垂着,没有一丝晃动。
“去查我。”她说。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报一个已经被归档的旧档案编号。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落在远处那几盏孤零零的街灯上。那副样子,像一个人在把某样东西从心底某个很深的角落里拿出来的时候,刻意不低头去看,仿佛只要不看,就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里。
降谷零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那一瞬间的寂静几乎是具象的,沉重而滚烫。降谷零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百利甜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犹豫,没有苦涩,没有那种“被逼无奈”的沉重。她甚至没有给这句话留任何可以被称为“铺垫”的时间。她就是在确认了降谷零的决心之后,很自然地把筹码推到了桌子中央。像在玩一场早已知道赔率的赌局,而她手中的底牌,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降谷零知道自己应该接。他是来求方案的,方案来了,他没有理由不接。可他在那张底牌被推上桌面的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极轻极淡的、像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滑落一样的失重感。曾经,她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把“死”这张牌推到了桌子上,然后自己站上去,让诸伏景光扣下了扳机。她设计死亡像设计一场演出,安排自己的退场像安排一次普通的换装。这件事对她来说,始终轻得像一片可以被随手拂去的灰。那种轻,本身就是她的习惯。她习惯把自己的心情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她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体谅,不需要任何人替她犹豫。她在确认他的决心之后,就直接跳到了执行方案。快得像一把刀从鞘里滑出来,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刀身上刻的是什么,它就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
可对他不是。
“你想想,”百利甜已经飘回了沙发上方,盘腿坐下,掰着手指头,像在清点一份购物清单,“你是波本。你是情报组的人。你亲眼看着卡鲁瓦发疯,差点把你弄死。卡鲁瓦为什么发疯?因为他觉得你杀了百利甜。可你明明没有。那为什么卡鲁瓦会产生这种错觉?为什么卡鲁瓦在临死前那么笃定地要把你和百利甜扯上关系?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她每说一句,就伸出一根手指。那些手指在空气中点着,带着一种条理清晰的、近乎冷血的节奏。
“你只要顺着这条线,稍稍表达出一点‘我对百利甜的死因存疑’或者‘卡鲁瓦的精神状态异常是否与百利甜有关’的疑问。不用多,只要让朗姆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就够。因为百利甜的尸体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那具尸体是组织实验室的资产。是73号样本。是所有实验数据里最重要的一份原始材料。你去碰它,就等于把手伸进了朗姆最不能让人碰的抽屉。他会把所有其他事情都放下,先来把你处理掉。因为那具尸体背后连着的东西,比苏格兰、比黑麦、甚至比琴酒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