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他用工作填满了所有缝隙。组织那边的报告和交接、公安这边的常规监控与外围排查、事务所积压的几份民事委托，全被他有条不紊地逐一消化。他出门的时间更早了，回来的时间更晚了，甚至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过过两夜，只为了赶完一份需要与风见配合的联合行动方案。连风见裕也都在某次例行汇报后犹豫了半秒，问了一句“降谷先生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太好”。降谷零只是淡淡回了句“年底事情多”，就把话题收了。他忙得心甘情愿。忙碌是一种廉价而有效的麻醉剂，能让某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暂时安静下来。而且，哈罗也因此获得了更多出门散步的机会。百利甜对遛狗这件事的热情一如既往，她带着哈罗穿行在米花町的街巷之间，继续那些“寻猫找狗”的日常委托，偶尔顺带吐槽天气太冷、客户太笨、以及哈罗在冬天毛掉得比换季的衣服还勤。

至于那些没有委托的日子，百利甜就把精力全部投入了另一项事业——逼哈罗练体操。她已经不满足于前滚翻了。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她宣布要教哈罗“高级动作”。降谷零当时正在写报告，听见这句话只是默默把茶杯往桌子里侧挪了挪。后来他果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连串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哈罗半是委屈半是兴奋的呜咽，以及百利甜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你是狗！狗的身体结构比人类更适合空中姿态！你要相信你的尾巴！”

这天下午，米花町的猫猫狗狗们像是集体开过会，一致决定因为天气太冷而暂停一切离家出走行为。投递箱里干干净净，信箱里也只有几张广告传单。百利甜在窗边飘了两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风吹得直打旋的枯叶，嘴里念念有词地骂了几句这鬼天气。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正趴在地毯上啃磨牙棒的哈罗身上。那一瞬间，降谷零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像工匠忽然发现了一块上好原料时才会闪出来的光。

“哈罗。”百利甜飘低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甜。哈罗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整只狗从地毯上弹起，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降谷零翻过文件的手停了一瞬，在心里默默给哈罗上了三炷香。根据以往的经验，“哈罗”这两个字用这种调子叫出来，后面跟着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指令。

果然。五分钟后，哈罗蹲在客厅正中央，尾巴收拢，前爪并齐，整个身体微微后仰，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白色弹簧。百利甜飘在它正前方，双膝微屈，手臂张开，像一位正在给决赛选手做最后指导的教练。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后空翻。今天是后空翻。前滚翻你已经出师了，侧翻的完成度也在及格线以上，现在轮到后空翻了。重心向后，用腰力带，别用脖子硬拗——你上次差点把自己扭成一个毛线团，我不想再跟那个兽医解释‘这只狗为什么会对天花板翻白眼’。”

降谷零的视线越过文件上沿，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哈罗的表情像是在面临狗生中最重大的抉择。它先偏头看了看百利甜，又扭头看了看降谷零，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帮帮我”的无声求救。降谷零回以一个极其温和的、充满鼓励意味的微笑，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文件。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心里默念，在哈罗的世界里，应该没有这句邻国谚语。

哈罗没有得到救援，只能自力更生。它深吸一口气——如果狗也会深吸一口气的话——后腿蹬地，腰背发力，整个身体以一个极其勉强、但确实在向上运动的姿态腾空而起。在空中，它翻了一个不够圆润但方向完全正确的后空翻，然后以屁股先着地的姿态落回地毯上，四只爪子朝天，肚皮在空气里晾了好几秒。

“成了！”百利甜的声音瞬间拔高，灵体因为激动而通体发亮，像一颗被突然擦亮的星。她猛地在空中转了个圈，银发划出一道闪亮的螺旋，然后冲到哈罗上方，双手连连鼓掌，掌心里激出的能量涟漪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极淡的银光。“看到没有！后空翻！你完成了后空翻！哈罗你是天才！你是米花町第一只会后空翻的柴犬！”

哈罗从地上翻起来，显然也被自己的成就惊到了。它的尾巴摇得几乎要脱离身体，两只前爪交替拍着地毯，发出欢快的“噗噗”声。它绕着百利甜转了两圈，又跑到降谷零脚边，仰起头，用那种“我做到了”的得意眼神看着他，尾巴快摇成了一张模糊的白网。降谷零放下文件，蹲下身，郑重地揉了揉它的后脑，又挠了挠它的下巴：“做得不错。”哈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只狗散发着一种“今天我是全米花町最厉害的狗”的耀眼光芒。

就在这一片过于温馨的、几乎让人忘记所有阴影的气氛中，降谷零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那震动很轻，但频率和节奏被他设置成了与普通来电完全不同的模式。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经过多重加密的简讯，发件人的标识符他认得。黑麦威士忌。在诸伏景光“假死”那晚之后，他们交换了这条隐蔽的联络通道，以备后续可能出现的情报协作。这条通道从建立到现在，从未被使用过。而此刻，它亮了。

他点开信息，没有称谓，没有寒暄，没有多余标点：

「琴酒下周有任务，点名要我随行。机会难得。行动组负责人一旦失联，整个行动组会陷入混乱，他脑子里那些东西足够我们挖很久。你有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