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欢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她睁开眼睛,先摸了自己的胳膊。
布条是新的。伤口不疼了,只是木。
她撑起身子。
苏怀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窗外天刚亮,光是青的,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极淡的、没有血色的白。
「你一夜没睡。」裴无欢说。
「睡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苏怀霜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短。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她说。
「你说。」
「我今晚上山。」
裴无欢的手停在布条上。
她把布条系好,抬起头。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苏怀霜没有立刻答。
她把怀里的油布包往里抱了抱。
「你听我说完。」她说,「这件事,我一个人做。」
「三千个人。」
「三千零一个。」苏怀霜说,「我不打。我走到守衡殿,把剑放在地上,然后站着不动。」
「站着不动,你就死了。」
「那就死。」苏怀霜说,「可我死之前,那把剑得被三千个人看见。」
裴无欢把腿放到地上。
她站起来。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苏怀霜站起来扶她,被她推开了。
「你死了,剑有什么用。」裴无欢说,「剑上那两个字,你自己认出来的。三千个人里,有几个人能像你那样看?斜着打灯,一寸一寸照?你死了,那把剑就变成一把破剑。他们只要说一句'磨痕是旧的',就没人再看了。」
苏怀霜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活着。」裴无欢说,「活着,把剑交给那一个人。」
「哪一个人。」
「柳承宗。」
「他未必接。」
「他接了你的玉。」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走回窗边,坐下。
窗外的天亮了一点。药庐的院子里,姜晚已经起来了,正把一簸箕药材往外搬。
「还有一件事。」苏怀霜说。
「你说。」
「你一上山,我就完了。」
裴无欢停住了。
「不是你打不过他们。」苏怀霜说,「是你们是两个人。」
她抬起头。
「我一个人上去,是清衡的弟子回来认罪。杀我,是清理门户,门规里有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一上去,这件事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魔教妖女勾结逆徒,谋害太上长老。」苏怀霜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说成是你教的。我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被说成是你们伪造的。」
她停了停。
「那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命了。」
院子里"哗"的一声,姜晚把簸箕里的药材倒了出来,摊开。
药味飘进来。
裴无欢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说的对。」
苏怀霜低下头。
「我知道对。」裴无欢说,「我昨天夜里就想到了。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苏怀霜抬起眼。
裴无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我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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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把那本青皮的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封皮上一个墨字:
**水**
「这个,你拿着。」
裴无欢看着那本册子。
她没有伸手。
「三本里的一本。」苏怀霜说,「三本不齐,这一本就是废纸。三本齐了,这一本就是铁证。」
「你给我?」
「我给你。」
「你不怕我——」
「不怕。」苏怀霜说。
裴无欢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册子拿起来,收进怀里。
收得很深,贴着肉。
「我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虎谷。」
裴无欢抬起眼。
「石头屋。」苏怀霜说,「那块石板。」
「石板底下有东西?」
「应该有。」苏怀霜说,「师父在那儿立牌位,立了一块四十斤的石板,刻了三天。他为的不是刻字。」
她顿了顿。
「刻字是给活人看的。盖东西,是给死人藏的。」
裴无欢"嗯"了一声。
「三年前那个秋天,他带我上过一次太行。」苏怀霜说,「走到沟口,他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了两个时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可他的靴子上有新土。」
「那一次,是永昌四十三年秋。」她说,「石板是三十七年冬立的。」
「中间隔了六年。」
「六年之后,他忽然又回去一趟。」
裴无欢明白了。
「他把东西放进去了。」
「或者,他把东西换了个地方。」苏怀霜说,「我不确定。所以你得去看。」
「要是已经被人拿走了呢。」
苏怀霜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