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衡山下三十里,有个镇子叫石羊镇。
镇子东头有一座院子,青砖,两进,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清衡药庐**。
这是清衡的下院。山上有个药材库,山下的药庐负责收药、晒药、配药。管药庐的,是苏怀霜的师姐姜晚。
她们到的时候是第七天傍晚。
裴无欢已经烧了两夜。
苏怀霜把人背进院子的时候,姜晚正蹲在檐下切药。
她抬起头,看见苏怀霜,手里的刀停住了。
「你还有脸来。」她说。
「她快死了。」苏怀霜说。
姜晚放下刀,站起来。
她走过来,掀开裴无欢的袖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进来。」
---
药庐里一股子苦味。
姜晚把裴无欢放在竹榻上,用剪刀把布条剪开。
伤口已经烂了。
「泡过脏水。」她说,「几天了。」
「两天。」
「两天。」姜晚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苏怀霜,「你要是晚来一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她转身去药柜上抓药。
抓了七味,搁在碾槽里碾。碾得很急。
「去外头。」她说,「别在这儿碍事。」
苏怀霜退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晒着十几簸箕药材,当归、白芷、陈皮,一样一样摊开着,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黄。
天慢慢黑了。
药庐里的灯亮了。
苏怀霜站到月上中天,姜晚才出来。
「退了。」她说,「烧退了。睡了。」
苏怀霜的腿一软。
她扶住门框才没坐下去。
姜晚看着她。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记得。」
姜晚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门槛上。
苏怀霜坐下来喝。
喝到第三口,她的手抖了。
她把碗放下,两只手捂住脸。
姜晚没有看她。
她蹲在檐下,把碾槽里的药倒进纸包,一包一包包好。
包到第七包的时候,她说:
「我娘死了。」
苏怀霜抬起头。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姜晚的手没有停。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山上。」她说,「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下山。」姜晚说,「三年前,我被调到下院来,说是'历练'。三年了,我没上过一次山。」
她把最后一包药包好,用麻绳扎住。
「不是历练。」她说,「是流放。」
---
夜深了。
药庐里只剩一盏灯。
姜晚从里屋抱出来一个长条的包袱,油布裹着,捆了三道绳。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
「这个,我藏了三年。」
苏怀霜看着那个包袱。
「是什么。」
姜晚没有答。
她把绳子一根一根解开。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苏怀霜站起来。
她走过去,把剑拿起来。
很轻。
比清衡的制式剑轻二两。
她把剑抽出来半尺。
灯下,剑身是灰的,没有光。这把剑很久没擦了,剑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她把它整个抽出来。
三尺七寸。
清衡的剑是三尺四寸。
「这不是我们的剑。」她说。
「是。」姜晚说,「也不是。」
苏怀霜抬起眼。
「什么意思。」
「这是清衡的剑。」姜晚说,「可它不是弟子佩的剑。它是长辈的剑。」
苏怀霜把剑翻过来。
剑脊上有一道痕。
那道痕不深,从剑格往上,一直延伸了七寸,一路把剑脊磨下去一层。剑脊本是微微隆起的,被磨平了,磨出一个平面,平面上还有极细的、一道一道的磨石纹。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的呼吸停住了。
她把剑横在灯下,把灯挪近,让光斜着擦过那个平面。
光斜过去。
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凹槽的影子。
不是空的。
槽里——有字。
不,没有字。
是字的残笔。
字被人磨掉了,磨得很狠,磨到只剩极浅的一点底。可磨的人没有磨干净,那一点底还在,笔画的转折还在,横的收尾、竖的起笔,都还在。
苏怀霜把灯一点点挪,光一点点斜。
她把眼睛凑上去。
第一个字,只剩右半边。
是一个"月"字的右半,加一个"刀"的立刀旁——不,那是"刂"。
**謝**
她的手猛地一抖。
第二个字,磨得更狠。
只剩一个"口",和上面一横的左半。
**咎**
苏怀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姜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捡到它的时候,上头有血。」
「在哪儿捡的。」
「后山。石阶第三段,靠崖那一边。」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
三年前的腊月。师父死在后山。
「你为什么不说。」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在跳。
过了很久,她说:
「因为三年前,我想过去找你。」
苏怀霜转过身。
「我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
「谁。」
「不知道。蒙着脸。」
姜晚的手在膝盖上绞着。
「他给了我一包药。」
她抬起头。
「他说,你娘的病,吃这个。」
苏怀霜的呼吸慢下来了。
「我收了。」姜晚说,「我拿了。」
她的嘴唇在抖。
「我娘吃了那包药,好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她起不来了。又撑了两个月,死了。」
屋里很静。
「我收了那包药,就把嘴堵上了。」姜晚说,「我要是说了,我娘的药就断了。我要是不说,我娘还能多活半年。」
她低下头。
「我算过这笔账。」
苏怀霜看着她。
「药渣呢。」
姜晚猛地抬头。
「什么。」
「药渣。」苏怀霜说,「你娘吃剩的药渣,你留着没有。」
姜晚的嘴唇动了动。
「留着。」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