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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同门夜话剖肝胆 故剑重看认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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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衡山下三十里,有个镇子叫石羊镇。

镇子东头有一座院子,青砖,两进,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清衡药庐**。

这是清衡的下院。山上有个药材库,山下的药庐负责收药、晒药、配药。管药庐的,是苏怀霜的师姐姜晚。

她们到的时候是第七天傍晚。

裴无欢已经烧了两夜。

苏怀霜把人背进院子的时候,姜晚正蹲在檐下切药。

她抬起头,看见苏怀霜,手里的刀停住了。

「你还有脸来。」她说。

「她快死了。」苏怀霜说。

姜晚放下刀,站起来。

她走过来,掀开裴无欢的袖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进来。」

---

药庐里一股子苦味。

姜晚把裴无欢放在竹榻上,用剪刀把布条剪开。

伤口已经烂了。

「泡过脏水。」她说,「几天了。」

「两天。」

「两天。」姜晚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苏怀霜,「你要是晚来一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她转身去药柜上抓药。

抓了七味,搁在碾槽里碾。碾得很急。

「去外头。」她说,「别在这儿碍事。」

苏怀霜退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晒着十几簸箕药材,当归、白芷、陈皮,一样一样摊开着,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黄。

天慢慢黑了。

药庐里的灯亮了。

苏怀霜站到月上中天,姜晚才出来。

「退了。」她说,「烧退了。睡了。」

苏怀霜的腿一软。

她扶住门框才没坐下去。

姜晚看着她。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记得。」

姜晚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门槛上。

苏怀霜坐下来喝。

喝到第三口,她的手抖了。

她把碗放下,两只手捂住脸。

姜晚没有看她。

她蹲在檐下,把碾槽里的药倒进纸包,一包一包包好。

包到第七包的时候,她说:

「我娘死了。」

苏怀霜抬起头。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姜晚的手没有停。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山上。」她说,「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下山。」姜晚说,「三年前,我被调到下院来,说是'历练'。三年了,我没上过一次山。」

她把最后一包药包好,用麻绳扎住。

「不是历练。」她说,「是流放。」

---

夜深了。

药庐里只剩一盏灯。

姜晚从里屋抱出来一个长条的包袱,油布裹着,捆了三道绳。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

「这个,我藏了三年。」

苏怀霜看着那个包袱。

「是什么。」

姜晚没有答。

她把绳子一根一根解开。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苏怀霜站起来。

她走过去,把剑拿起来。

很轻。

比清衡的制式剑轻二两。

她把剑抽出来半尺。

灯下,剑身是灰的,没有光。这把剑很久没擦了,剑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她把它整个抽出来。

三尺七寸。

清衡的剑是三尺四寸。

「这不是我们的剑。」她说。

「是。」姜晚说,「也不是。」

苏怀霜抬起眼。

「什么意思。」

「这是清衡的剑。」姜晚说,「可它不是弟子佩的剑。它是长辈的剑。」

苏怀霜把剑翻过来。

剑脊上有一道痕。

那道痕不深,从剑格往上,一直延伸了七寸,一路把剑脊磨下去一层。剑脊本是微微隆起的,被磨平了,磨出一个平面,平面上还有极细的、一道一道的磨石纹。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的呼吸停住了。

她把剑横在灯下,把灯挪近,让光斜着擦过那个平面。

光斜过去。

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凹槽的影子。

不是空的。

槽里——有字。

不,没有字。

是字的残笔。

字被人磨掉了,磨得很狠,磨到只剩极浅的一点底。可磨的人没有磨干净,那一点底还在,笔画的转折还在,横的收尾、竖的起笔,都还在。

苏怀霜把灯一点点挪,光一点点斜。

她把眼睛凑上去。

第一个字,只剩右半边。

是一个"月"字的右半,加一个"刀"的立刀旁——不,那是"刂"。

**謝**

她的手猛地一抖。

第二个字,磨得更狠。

只剩一个"口",和上面一横的左半。

**咎**

苏怀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姜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捡到它的时候,上头有血。」

「在哪儿捡的。」

「后山。石阶第三段,靠崖那一边。」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

三年前的腊月。师父死在后山。

「你为什么不说。」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在跳。

过了很久,她说:

「因为三年前,我想过去找你。」

苏怀霜转过身。

「我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

「谁。」

「不知道。蒙着脸。」

姜晚的手在膝盖上绞着。

「他给了我一包药。」

她抬起头。

「他说,你娘的病,吃这个。」

苏怀霜的呼吸慢下来了。

「我收了。」姜晚说,「我拿了。」

她的嘴唇在抖。

「我娘吃了那包药,好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她起不来了。又撑了两个月,死了。」

屋里很静。

「我收了那包药,就把嘴堵上了。」姜晚说,「我要是说了,我娘的药就断了。我要是不说,我娘还能多活半年。」

她低下头。

「我算过这笔账。」

苏怀霜看着她。

「药渣呢。」

姜晚猛地抬头。

「什么。」

「药渣。」苏怀霜说,「你娘吃剩的药渣,你留着没有。」

姜晚的嘴唇动了动。

「留着。」

「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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