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站起来,走到药柜最底下那一格,拖出一个陶罐。
罐口封着蜡。
她把蜡抠开,捧到灯下。
里面是干的药渣,黑褐色的一团。
苏怀霜抓了一小撮,放在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那是姜晚刚才给裴无欢配的药,她多要了一撮,包了起来。
她把两个纸包并排放在灯下。
「看。」她说。
姜晚低下头。
两个纸包里的药渣,颜色不一样,粗细不一样。
可它们有一味是一样的。
那味药是黑的,片状,边上有一圈极细的白霜。
姜晚的脸白了。
「这味药,」苏怀霜说,「叫什么。」
「石龙子。」姜晚的声音在抖,「性寒,入心。用得好了是补,用得长了是毒。」
「哪儿产。」
「只有一处。」姜晚说,「太乙观后山的阴崖。」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那撮药渣倒在桌上,用手指把它们摊开。
「我师父最后半年,喝的药,是谁送的。」她问。
姜晚的呼吸停住了。
「你怎么——」
「我问你是不是。」
姜晚闭上眼。
两行眼泪下来。
「是。」她说,「太上长老送的。每一回都是他送。」
「用什么盛。」
姜晚睁开眼。
「青瓷罐。」她说,「底上有个'谢'字。他用了二十年了。」
「你怎么知道用了二十年。」
「因为那罐子是我洗的。」姜晚说,「我在山上做了六年药。」
苏怀霜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她的手很稳。
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师姐。」她说。
「别叫我师姐。」姜晚说,「我不配。」
「你今晚把剑拿出来了。」
「三年了!」姜晚哭出声来,「我他娘的藏了三年!我每天夜里睡不着,我听见我娘喘,我就想起那包药——」
她把脸埋在手里。
苏怀霜走过去。
她站在姜晚面前,把手放在她肩上。
「你藏了三年。」她说,「藏到今天,还是拿出来了。」
她停了停。
「这世上配不配,不是看你忍了多久。」
「是看你最后那一下。」
姜晚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怀霜。
苏怀霜把手收回来。
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把剑。
「还有一样东西,我要看。」她说。
「什么。」
「师父的尸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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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格是姜晚从山上偷下来的。
三年前那份尸格,一式两份。一份存在执法堂,一份随棺入土。姜晚偷的,是执法堂那一份的抄本——她抄了三年,抄了七遍,因为原稿看一眼就得放回去。
她从一本《药性赋》的夹层里,把纸抽出来。
纸很薄,折了八折,边缘已经起了毛。
苏怀霜把纸展开,压在灯下。
那上头的字,是谢无咎的。
她认得。
清衡三百年来剑术第一的人,字却写得极规矩,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一个账房先生。
她找到了那一行。
**背上一创自右肩斜至左腰长二尺一寸阔三分深可见骨创缘齐整无撕裂**
**创口上宽下窄起手在右上 收手在左下**
苏怀霜把剑拿起来。
她把剑平放在纸上,刃口朝下,比着那一行字。
然后她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根线,量了量剑刃最宽处的宽度,又量了量纸上"阔三分"那三个字底下的一个墨点——那是谢无咎画的比例记号,一小段横线,是三分的实长。
线对上了。
一分不差。
苏怀霜把线放下。
她坐回椅子上。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姜晚看着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苏怀霜说:
「这把剑能证明,用剑的人是谁。」
她抬起头。
「不能证明,为什么是他自己动手。」
姜晚愣住了。
「什么意思。」
「谢无咎是太上长老。」苏怀霜说,「他要杀一个人,有一百种法子,用不着手上沾血。清衡三千弟子,随便哪个都能替他办。」
她把剑放在桌上。
「除非那一剑非他自己砍不可。」
「为什么非他自己砍不可。」
苏怀霜看着那把剑。
「因为他要问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
「他要当面问师父,一样东西在哪儿。」
「问完了,师父不肯说,或者说了假的。」
「他就从背后,一剑砍下去。」
她抬起眼睛。
「师父是三百年来剑术第一。要在他背后砍中他,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没有拔剑。」
「因为那人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师叔。」
姜晚的手捂住了嘴。
苏怀霜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黑的。
山在北边,看不见。
「师父死的时候,抬手指了东南。」她说。
「我知道。」姜晚说,「全山都知道。」
「我一直以为是青州。」苏怀霜说,「青州在东。」
她停了停。
「不在东南。」
姜晚站在她背后。
「东南是哪儿。」
苏怀霜看着窗外的黑。
「扬州。」
她把窗关上,转过身。
「扬州城里,有一户姓谢的人家。」她说,「四十年前从北边迁过去的。开着一座馆子,叫南来馆。」
她走回桌边,把那把剑重新用油布裹起来。
「三年前的冬天,那户人家一家四口,死绝了。」
姜晚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是证人。」苏怀霜说,「四十年前,有人在扬州,看见过一样东西。那东西不该被人看见。」
她把油布裹好,抱在怀里。
「师姐。」
「嗯。」
「你今晚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漏。」
「我知道。」
「不是怕你死。」苏怀霜说,「是怕你死了,剑就没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
「剑我带走。」
「你带它上——」
「上山。」
姜晚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她说,「你现在是通缉的人!你上了山,就是自投罗网!他们有三十七个人在黑石岭拦过你,山上有三千个!」
苏怀霜回过头。
她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
「我知道。」她说。
「那你——」
「师姐。」
苏怀霜看着她。
「我师父那把剑上,刻着两个字。」她说,「那两个字被磨掉了,可它还在。」
「我抱着它,从山下走上去,走到守衡殿,当着三千个人的面,一层一层打开。」
她顿了顿。
「你说,那时候,谁还拦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