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暗河,走了整整一天。
水是她们唯一的路。
苏怀霜在前面探,裴无欢在后面跟着。水有时到膝,有时到腰,最深的地方漫过胸口,两个人就得手拉着手蹚过去。
走到下午,水声变了。
不再是撞在石头上的碎响,而是一种闷的、连成一片的"轰轰"声,从很远的前头压过来。
「水要出去了。」苏怀霜说。
「怎么出去。」
「不知道。往下走。」
又走了三里。
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是那种隔着一层的、发灰的白。
她们往光那边走。
越走越亮,越走越窄。水到后来只剩一条沟,沟两边是砌得极整齐的石头。
那是涵洞。
一丈高,六尺宽,洞壁上长着青苔,水从洞里往外淌,淌到洞口,跌下去,跌进一片黑黢黢的水面。
洞口横着七根铁条。
「过不去。」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走到铁条跟前,用手握住中间那根,往上提。
铁条没有动。
她两只手都上去,把身子沉下去,用肩顶。
铁条还是没有动。
她退开一步,抬头看。
铁条是插在石头里的,上下都有槽。上头的槽,已经被水锈蚀出一道缝。
她把剑横过来,把剑尖插进那道缝里。
「你让开。」
她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剑上。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当"的一声,铁条的上端从槽里跳了出来。
她把铁条掰到一边。
一根,两根,三根。
掰到第四根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剑了。
裴无欢从后面伸手过来,抓住剑柄。
两个人一起压。
第七根铁条弯了。
空隙够了。
苏怀霜先把下半身挤出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肩。
她出去的时候,是脸朝下掉下去的。
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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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从青州城外的河湾里爬上来的。
河湾在城墙西北角,是一片荒滩。滩上长着枯苇,苇子底下是冻硬的泥。
出水的地方,是一个泄洪的涵洞,洞口半淹在水里,离地三尺。
苏怀霜爬上岸,回头把手伸进去。
裴无欢的手抓上来。
苏怀霜往外拉。
拉到一半,裴无欢的胳膊从铁条缝里卡住了。
「疼。」她说。
「忍着。」
「不是伤口——」
「忍着。」
苏怀霜把她的手腕转了半圈,往斜里一拽。
人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倒在泥滩上。
苏怀霜喘了很久。
然后她撑起身子,去看裴无欢的胳膊。
布条掉了。
那道口子泡了一天的水,皮肉发白,边缘肿起来一圈,肿得发亮。
苏怀霜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把手缩了回来。
「烧了。」她说。
「没事。」
「烧得很厉害。」
「睡一觉就好。」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干,重新披上。然后她蹲下去,把背对着裴无欢。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上来。」
「苏怀霜——」
「我数三个数。」苏怀霜说,「一,二——」
裴无欢趴上去了。
她很轻。
轻得出乎苏怀霜的意料。她原以为背一个人会沉,可背上这点分量,轻得像背了一捆柴。
裴无欢一开始是僵着的。
她的两只手搭在苏怀霜肩上,不敢用力。
走了半里地,她的手慢慢收拢了。
她的下巴,搁在了苏怀霜的右肩上。
又走了半里,她的额头也贴上来了。
苏怀霜感觉到后颈上有一股热气。
一阵一阵的。
很烫。
她把背托稳了一点。
「你走慢些。」裴无欢迷迷糊糊地说。
「为什么。」
「晃。」
「晃不好?」
「晃好。」裴无欢说,「像船。」
苏怀霜没有再说话。
她背着她,在枯苇里走。
走了二里地,她听见背后的人呼吸慢下来了。
慢了,长了。
她的手从苏怀霜肩上滑下去,滑到一半,苏怀霜反手把它捞了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裴无欢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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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言是在废窑里等她们的。
那是青梧山庄外三里地的一座旧砖窑,塌了半边,另一半还能挡风。
他生了一堆火。
火边上裹着被子的燕七,正拿一根树枝在灰里画字。
看见苏怀霜进来,燕七手里的树枝掉了。
「苏姐姐。」
「嗯。」
「你脸上——」
「没事。」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到干草上。
周慕言蹲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胳膊。
「要药。」他说。
「有药吗。」
「没有。」周慕言说,「我明天进城。」
「你不能进城。」苏怀霜说,「城里贴着你的脸。」
周慕言没有说话。
他往火里添了两根柴。
火"噼啪"响了两声。
「掌门。」他说。
「别叫了。」
「我就叫这一回。」周慕言说,「苏怀霜,我跟你说件事。」
「说。」
「今天中午,来了个人。」
苏怀霜抬起头。
「什么人。」
「清衡的。」周慕言说,「骑快马,一个人,走的是官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支令。
一尺长,铁打的,一端插着三根青色的羽毛。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青羽令。
清衡的急召。三羽为最急,接令者三日之内必须回山,逾期以叛门论处。
一人接令,举门皆知。
「给你的。」苏怀霜说。
「给我的。」
「你怎么办。」
周慕言看着火。
看了很久。
「我娘在山下的庄子里。」他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眼睛坏了三年了。」周慕言说,「去年冬天起不来床。我有两个哥哥,都在山上的账房。」
他抬起头。
「我要是不回去,我娘第二天就没药。」
火在响。
「你要是回去呢。」
「回去我就出不来了。」
苏怀霜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周慕言说,「这令不是给我的。是给山上那些人看的。」
他指了指那三根青羽。
「三羽令,一发就是全山皆知。发令的人,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周慕言被叫回去了。」
「他要把你从你身边抽走。」周慕言说,「单独抽走,才好办。」
苏怀霜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