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欢醒来的时候,天并没有亮。
地底下没有天。
她是疼醒的。伤口在肩上,一跳一跳地疼。她坐起来,先摸了摸胳膊上的布条,摸到那个结还在,才把手放下。
「你一夜没睡。」她说。
「睡了。」
「骗人。」裴无欢说,「灯油下去了一截,灯芯是新的。你一定挑过灯芯。」
苏怀霜没有否认。
她站起来,走到东墙跟前,蹲下。
「来看这个。」
裴无欢跟过去。
灯被挪近了。
墙上那一行字,清清楚楚。
**玉图分各半 合乃见三山**
「这是什么意思。」裴无欢问。
「往下看。」
苏怀霜把灯举高。
墙的下半截,被一片塌下来的石头挡着。那片石头有桌面大小,斜插在沙里,一半埋着。
「我搬不动。」苏怀霜说,「你帮我。」
「你一夜没睡,就是为了等我能动。」
「是。」
裴无欢看了她一眼。
她用右手撑住地,站起来,走到石头边上。
两个人一起用力。
第一次,石头动了一寸。
第二次,动了三寸。
第三次,裴无欢脚下一滑,整个人跪了下去。
「别动了。」苏怀霜说。
「最后一次。」
裴无欢把手重新撑上去。
她喊了一声。
石头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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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后面,露出墙的下半截。
字还有三行。
**一在山一在水一在人**
**在人者不可强取强取则失**
**不是他**
最后另起一行,只有一个字。
**砚**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说话。
裴无欢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他来过。」苏怀霜说。
「谁。」
「我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三行字,收笔都往上挑。」她说,「虎谷石头屋里那块石板,背面写着'永昌三十七年腊月砚立 待归',也是往上挑。」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砚"字上面,隔着半寸,没有碰下去。
「一个人写字,一辈子改不了这个。」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苏怀霜说,「可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查明白了。」
「哪三个字。」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来。
「虎谷那间石头屋,干草底下有三十八道划痕。」她说,「我以为是数日子。现在的确是数日子。」
她抬起头。
「是我师父在数。」
裴无欢没有说话。
「那叠纸,也是他的。」苏怀霜说,「他每去一次,写一张。写到最后一张,写的是'不是他'。」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去了三十八次。三十八次她都没醒。」
「那他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答应了一个人。」
苏怀霜站起来。
「石板上写着'待归'。」她说,「等她回来。他等了七年,等到死。」
石室里很静。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他查了七年。」苏怀霜说,「查到最后,只在这面墙上留下三个字。」
「不是他。」
「不是他。」
她转过身,看着裴无欢。
「你爹不是凶手。」
裴无欢没有动。
她蹲在那儿,头低着,看不清脸。
过了很久,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从来都知道。」裴无欢说,「我只是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信。」
苏怀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信。」她说。
裴无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在地底下待了一夜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苏怀霜说,「清衡剑派代掌门苏怀霜,信裴孤鸿不是青梧一案的凶手。」
她顿了顿。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代掌门了。」
裴无欢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撑在地上,把头转开了。
「……你起来。」她说,「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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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黑漆木箱,卡在下游三十步的一堆乱石里。
箱子破了一角。
苏怀霜把剑插进去撬。
撬了三次,盖子开了。
水灌进去了半箱。
她伸手进去,先摸到的是烂成一团的纸。那些纸泡透了,一碰就成浆。
她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她摸到了一块布。
油布。
很厚,摸上去像皮子,四角用蜡封着。
她把油布包拖出来。
包是干的。
她用剑割开蜡封,把布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本书。
不大,一寸厚,青色封皮。
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墨写的记号。
**水**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什么字。」裴无欢问。
「水。」
「只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苏怀霜把书翻过来。
封底是空的。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青梧山庄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 夜 分三路人各若干录于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