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回去。」她说。
周慕言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
「你——」周慕言的声音发抖了,「你知道我回去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你还让我回去!」
「因为你不回去,你娘第二天就没药。」苏怀霜说,「我算过这笔账。这笔账里,你娘的命比我重要。」
周慕言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
「我可以把娘接出来。」
「你接得出来吗。」苏怀霜说,「你两个哥哥在账房,你娘在庄子里,山下三十七户人家姓周。你接得出来几个。」
周慕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过了很久,他说:
「苏怀霜。」
「嗯。」
「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我知道。」
「我服你。」
苏怀霜没有答。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
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半块玉。
---
她把玉放在火边的一块石头上。
玉在火光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温吞的光。
「这个,你带回山。」
周慕言猛地站起来。
「不行。」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周慕言说,「这是你师父给你的。你师父死了,就剩这么点东西——」
「正因为他给我的,我才敢给你。」苏怀霜说。
她把玉推过去。
「玉在我身上,是祸。」
「全江湖都知道,半块双鱼玉在苏怀霜手里。我从青州走到汝州,走一路要被人追一路。追我的人不为别的,就为这个。」
周慕言张了张嘴。
「而且,」苏怀霜说,「玉要是被人抢走了,就全完了。」
「那你就更不能给我!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苏怀霜说,「你回到山上,进了山门,就没人敢动你。」
她抬起眼睛。
「你想想:他们找这块玉找了七年。他们找的方向是什么?是江湖,是长夜楼,是坟,是荒山。」
「不是清衡。」
「不是清衡。」苏怀霜说,「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藏东西的地方——这是我自己说过的话。我说了大半辈子,到今天才算真懂。」
她把玉又往周慕言那边推了一寸。
「它从哪儿来的,让它回哪儿去。」
周慕言的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
伸出手,又缩回来。
第三次,他把玉抓起来了。
抓得很紧。
「我送到哪儿。」他说。
「思过堂。」
「给谁。」
「柳承宗。」
周慕言看着她。
「他要是不接呢。」
「他会接。」
「你怎么知道。」
苏怀霜看着火。
「因为黑石岭那天,」她说,「他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查到最后,要是那个人在山里头,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
「问这句话的人,是想拦我的人,不是想杀我的人。」
周慕言把玉收进怀里,一层一层裹好。
裹完,他站起来。
「我明早走。」
「嗯。」
「你要是死了——」
「我死不了。」
「你要是死了,」周慕言说,「这块玉,我送到谁手上去。」
苏怀霜想了想。
「你自己留着。」她说。
周慕言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留着。」苏怀霜说,「你要是见不着柳长老,你就自己拿着。拿着它,替我把这件事记下去。」
「我记不住那么多。」
「你记住三个字就行。」
「哪三个字。」
苏怀霜看着火。
火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
「不是他。」她说。
---
天亮的时候,周慕言走了。
他牵着那匹马,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岔路有三条。
往北,是清衡。
往南,是汝州。
往西,是太行。
「你往哪儿。」他问。
苏怀霜没有回答。
周慕言也没有再问。
他翻身上马,把青羽令插在腰上。
「苏怀霜。」
「嗯。」
「你师父当年派我跟着你,说的是'看着她'。」他说,「我看了七年。」
他一夹马腹。
马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我看了七年,没看懂。」
「现在呢。」
「现在懂了。」
他往北去了。
燕七在汝州那条路上,走了三十步,回过头来磕了个头。
苏怀霜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摸出所有的碎银,塞进他手里。
「到了药王会,找白蔹。」她说,「就说是我说的。」
「苏姐姐。」
「嗯。」
「你要是有一天查不动了——」
「我知道。」苏怀霜说,「你上次说过了。」
燕七抹了把脸,往南去了。
---
岔路口只剩下两个人。
裴无欢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胳膊上缠着新换的布条。
她看着苏怀霜走过来。
「玉给他了。」她说。
「给了。」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苏怀霜在她旁边坐下。
她从怀里摸出那卷布条——那半张描下来的图。
「有这个。」她说。
她又把那本青皮的册子摸出来。
「还有这个。」
裴无欢看着她。
「你信他?」
「信。」
「为什么。」
苏怀霜想了想。
「因为他要是想害我,」她说,「我在黑石岭就死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三条路。
北边那条路上,已经看不见周慕言的影子了。
只剩下一道尘土,往远处去,慢慢地散。
「无欢。」她说。
「嗯。」
「你想去哪儿。」
裴无欢没有立刻答。
她把胳膊上的布条紧了紧,站起来。
「你呢。」
苏怀霜看着北边。
看了很久。
「我得回山。」她说。
裴无欢没有说话。
「三本册子,一本在虎谷,一本在我手上,一本在清河身上。」苏怀霜说,「清河在他们手里,虎谷那本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转过头。
「我去过的地方都查完了。」她说,「没查过的,只剩一个地方。」
「哪儿。」
苏怀霜看着她。
「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