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有四个人。
三个穿道袍,一个不穿。
不穿道袍的那个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火把。他不看地上,也不看顶,进门就往四面扫。
苏怀霜和裴无欢贴着墙根蹲下去。
墙根有一道浅槽,是砌墙时候留下的排水沟,深不过半尺。两个人把身子蜷进去,正好埋在火把照不到的那一片黑里。
火把举起来了。
光扑到石壁上。
苏怀霜抬起眼睛。
那面墙在火光里,是一面平得发亮的青石。
一个字也没有。
「这墙倒是平。」举火把的人说。
他走过去,用手在墙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灰。
「打磨过的。」他说,「七丈底下磨这么一面墙,图什么。」
「图好看。」后头一个道士说。
没人接话。
四个人走到前室另一头,停在两扇石门前面。
火把凑近了。
苏怀霜这才看清那两扇门。
整块青石,一扇一人多高,两扇合起来,中间是一条极细的缝。门面上什么雕饰都没有,只有中间并排的两个凹槽。
左一个,右一个。
每个凹槽,是一条鱼。
两条鱼头对头,尾向外。合起来,正是一块完整的双鱼玉的形状。
举火把的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左边的槽里按。
按不进去。
他又摸出一样,再按。
还是不行。
他骂了一句,退开半步。
「观主说的没错。」他说,「是双的。得两块。」
「咱们有一块么。」
「没有。」
「那另一块在哪儿。」
「不知道。」举火把的人说,「观主说,一块在清衡,一块跟着裴孤鸿进了坟。」
苏怀霜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了一下。
她感觉到旁边裴无欢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就撬。」第三个道士说。
「撬不开。」
「炸。」
「炸了里头塌了,东西也毁了。」
「观主说了,」第一个道士开口,声音很轻,很平,「人已经醒了。人醒了,门就是多余的。」
举火把的人沉默了一下。
「那就炸。」
四个人退出去了。
脚步声在甬道里远了,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前室重新陷入黑。只有头顶那一线天,还漏着一点灰白,落在地上,像一条铺开的细布。
---
苏怀霜是等了很久才站起来的。
她的腿麻了。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身,然后走到那两扇门前。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
她把玉按进左边的凹槽。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严丝合缝。
她的手压在玉上,压了很久。
「空的。」她说。
右边的槽是空的。
「另一块在你爹坟里。」
「是。」
「挖过没有。」
裴无欢在她身后。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干。
「挖过。」
「什么时候。」
「他下葬那天夜里。」
苏怀霜回过头。
「我挖的。」裴无欢说,「七十二铲。挖到第三十二铲的时候,我停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来,他入殓的时候,我在场。」
裴无欢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一线光里。
她的脸一半白一半黑。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玉不在坟里。」
「不在。」
「那在哪儿。」
裴无欢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他死之前三个月,就不认得我了。」
---
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比前两声都沉,像是从地底下往上顶。
顶得整座地宫晃了一下。
苏怀霜抬起头。
一线天那道缝,往下掉土。
「他们点了。」裴无欢说。
「趴下。」
苏怀霜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轰——
这一声不是闷的。
这一声是尖的,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在石壁之间撞了七八个来回,撞成一片轰鸣。
一线天那道缝,塌了。
不是全塌,是塌了半边。石块从七丈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前室中央,砸起一片火星。
苏怀霜把裴无欢往墙根推。
第二块石头跟着下来。
它砸在刚才两个人站着的地方。
石屑飞起来,打在苏怀霜脸上。
她抹了一把,手上是血。
「走!」她喊。
她们往甬道口跑。
跑到一半,苏怀霜听见头顶一声极轻的"咔"。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石头的声音。
是木头。
或者不是木头。
她抬头。
一线天剩下的那半边缝里,探出来一样东西。
一根白色的、极细的东西,从缝里垂下来,垂到一半,断了。
是水。
水先是一线,然后是一股,然后是一片。
它从七丈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石头上,响声大得像一百面鼓同时敲。
「不是水。」裴无欢喊,「是河!」
她一把抓住苏怀霜的手腕,往回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