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山庄的旧址,是一片白。
七年前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之后,只剩下地基、断墙,和几根戳在雪里的焦木。
现在雪地上多了三座窝棚。
东边一座,青布,门口挂着一面黄幡,幡上画着符。
南边一座,牛皮,棚外插着九根木桩,桩上挂着刀。
北边一座,灰布,最矮,也最安静,人进出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苏怀霜和裴无欢趴在半里外的一道土梁后面,看了一个时辰。
「三家都齐了。」裴无欢说。
「齐了。」
「他们不打架?」
「打不起来。」苏怀霜说,「谁都没有钥匙。」
她把身子往下压了压。
废墟中央,那片应该是祠堂的地方,有十几个人在挖。
一个穿道袍的站在边上,手里托着一个黄铜的圆盘,盘上有一根针。他走一步,停一停,看一眼盘,然后再走一步。
「他在找方位。」裴无欢说。
「找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三天。」
「因为他们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三堆。」苏怀霜指着,「昨夜下了雪,三堆土上头的雪一样厚。说明三堆土是同一天堆的,之后没再动过。」
她顿了顿。
「可今天早上,他们把三堆土并成了一堆。」
裴无欢看着她。
「说明今天早上,他们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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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等到了正午。
正午的时候,窝棚里的人大多出来吃饭。挖土的十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道士还在祠堂那片地基上转圈。
苏怀霜没有看他们。
她在看雪。
雪地上有一块黑。
那块黑很小,只有半张桌面那么大,在废墟西北角,一段塌了一半的院墙底下。
周围的雪都是白的。只有那一块,是湿的。
「那儿。」她说。
两个人贴着地皮爬过去。
爬到近前,苏怀霜伸手在那一小块湿地上摸了摸。
是土。土是温的。
她把耳朵贴上去。
有风。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呼吸。
她把碎砖一块一块搬开。
砖底下是一道缝。
缝不宽,一尺二寸,长四尺,边缘是人工凿的,凿得很直。风从缝里往上冒,冒着冒着,在冷天里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气眼。」裴无欢说。
「地底下有东西,才有气眼。」苏怀霜说,「这缝通到下头。」
裴无欢往缝里看了一眼。
黑的。
「多深?」
苏怀霜捡了一块土坷垃,扔下去。
很久。
久到她数了二十七个数,才听见"嗒"的一声。
「七丈。」她说。
「你下得去?」
「你下得去。」苏怀霜看着她,「我下不去。」
裴无欢没有接话。
她把外袍脱了,把袖子撕下来两条,缠在手肘和膝盖上。
然后她趴在缝口,先把一条腿放下去,再是腰,再是肩膀。
她的肩膀卡住了。
「吸气。」苏怀霜说。
裴无欢把气吐尽。
苏怀霜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送。
人下去了。
缝口只剩下苏怀霜一个人的影子。
她趴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底下传来一声很闷的响,是脚落地。
然后是一点点光。
光从下头往上反,很弱,像水底下的天。
「看得到吗。」苏怀霜压着嗓子问。
底下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裴无欢的声音传上来。
那声音在发抖。
「下来。」她说。
「怎么下。」
「我把你接住。」
「七丈。」
「你跳。」
苏怀霜沉默了三息。
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用衣带缠了三圈,绑紧,然后把剑顺着缝放下去。
剑落地的声音很轻。
她把外袍脱了,只剩中衣。
她侧过身,把肩膀嵌进那道缝里。
石头刮着她的肋骨。
她往里挤。
挤到胸口的时候,缝卡住了她的肩胛骨。她听见自己骨头里"咯"的一声。
她没有停。
她把手举过头顶,把头先送下去,然后是肩。
然后她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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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落的时间比她想的短。
她被人接住了。
一双胳膊从后面拦腰抱住她,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一面墙上。
苏怀霜喘了三口气,睁开眼。
她先看见的是光。
一道光。
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斜斜地射下来,白的,极细,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
那根线落在对面的石壁上,落成一个巴掌大的亮点。
光柱里有灰尘。灰尘在里头慢慢地转,慢慢地升。
「正午。」裴无欢在她耳边说。
苏怀霜站直了。
她抬起头。
那道缝在头顶七丈高的地方,只有一尺来宽。外面的天光从那儿挤进来,挤成了一线。
她转过身。
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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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是青石砌的,打磨过,很平。
平得反常。
七丈高的地底,谁会把一面墙磨这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