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石门驿外头的一座破庙里过了一夜。
庙没有门,供桌塌了半边,神像的脑袋在地上滚着。
裴无欢生了火。
苏怀霜坐在火边,把白天看到的告示凭记忆写在烧焦的木片背面。她写了三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
「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印。」苏怀霜把木片递过去,「你记不记得,我师父的印是什么样的。」
「没见过。」
「'衡'字右上角,缺一块。」
裴无欢抬起眼。
「四十年前磕的。」苏怀霜说,「那年清衡遭了一次火,印从柜子上掉下来,磕在台阶角上。磕掉的是'衡'字右上角那一点,米粒大小,缺了以后,那一点就成了白。」
「这方印缺吗。」
「不缺。」
裴无欢把木片凑到火边。
「你看清了?」
「我看了三遍。」苏怀霜说,「不缺。那一点是实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盖这方印的人,手上不是掌门印。」
火在响。
过了很久,裴无欢说:
「那他手上那枚,是从哪儿来的。」
苏怀霜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块玉。
「我师父把这块玉,嵌在掌门印底下。」她说,「印底有一个凹槽,一寸二分长,七分宽,深一分半。玉嵌进去,正好齐平,看不出来。」
「他为什么嵌在那儿。」
「因为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藏东西的地方。」苏怀霜说,「是天天有人看、天天有人用、谁也不敢乱动的地方。」
她把玉翻过来,让火光落在断口上。
「后来玉被人劈开了。」
「谁劈的。」
「能碰到印的人。」
裴无欢看着她。
「你师父,你,执法堂,还有——」
「还有太上长老。」
火"啪"地一声。
苏怀霜把玉收回去。
「我下山那天,印交回执法堂,存进思过堂的柜子,贴了封条。」她说,「封条是我自己贴的。」
「那盖告示的这枚印——」
「不是我交回去的那枚。」
裴无欢慢慢地把木片放下。
「清衡有两方掌门印。」
「至少两方。」苏怀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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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她们开始走小路。
告示贴得比她们想得快。
第一天,只有石门驿有。第三天,三十里外的三个镇子都有了。第五天,她们在一个渡口看见有小孩拿告示纸折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
裴无欢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
「你那张脸,现在值钱了。」她说。
「多少。」
「不知道。」裴无欢说,「我那张脸在告示上是三百两。你的应该更贵。」
「为什么。」
「因为你是正道的人。」裴无欢说,「正道的人坏了规矩,比邪派坏了规矩值钱。邪派坏了规矩是本分,正道坏了规矩是新闻。」
苏怀霜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短,像没笑过一样。
她们在第三个镇子上买马料。
店家是个干瘦老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告示,手就开始抖。
他不说话,只往后退。
裴无欢把马料扛到肩上,把钱放在柜台上。
「多了。」店家说。
「多的给你。」
「我不要。」
裴无欢已经走到门口了。
老头忽然追出来。
他追了二里地,一直追到官道边上,气喘吁吁地把钱塞回来。
「姑娘。」他说,「我不识字。」
「那你追什么。」
老头指着那几枚铜钱。
「我闺女在晋阳给人做活。」他说,「东家姓苏。」
苏怀霜接过钱。
「东家人好吗。」
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好。」他说,「逢年过节,给她们发肉。」
苏怀霜把钱收进袖子。
「你回去吧。」
老头不走。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热窝头,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他回过头喊:
「往北的路不好走!前头黑石岭上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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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岭上果然有雪。
不是新雪,是压了半冬的陈雪,被车马碾成一条冰道,两边是白,中间是黑。
她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头的路被堵住了。
三十七个人。
灰袍,佩剑,剑穗是青的。
站成三排,把整个山道横着截断。
裴无欢勒住马。
「执法堂。」她说。
「不止执法堂。」苏怀霜说。
她看得清楚。前排是执法堂的人,后排是各房抽调的弟子——有的她还认得,是丹房的,是藏经楼的,是喂马的。
清衡把能叫的都叫来了。
队伍分开了。
一个人从中间走出来。
柳承宗。
他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副样子,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冰上,一步一个响。
他在十步外站住。
「掌门。」
苏怀霜坐在马上没动。
「我不是掌门了。」她说,「告示上写着,逐出门墙。」
「告示是山上下来的。」柳承宗说,「我没在上面签字。」
「那您来做什么。」
柳承宗抬起头。
他老了很多。苏怀霜上一次见他,是在杏林会。那时他的背还是直的。
现在不是了。
「我来问你一句话。」他说。
「您问。」
「孙老丈,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你当时在场?」
「在。」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