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证明。」苏怀霜说,「柴棚外头那两行脚印,一行是老孙的,一行是凶手的。凶手走的时候是倒着走的,一步一步踩回自己的印子里。老孙的手里有一块铁牌,牌子上的戳记是凿子敲上去的,不是浇出来的。长夜楼的牌子是铜的,一寸半见方,上有编号。」
她停了停。
「这些我都说了。」
「说了不算。」柳承宗说,「你说,他说,谁说了算?」
苏怀霜看着他。
「所以您不是来问的。」她说,「您是来拿人的。」
柳承宗没有答。
山坡上一片安静。三十七个人都不出声。
风从岭口灌上来,把灰袍的下摆掀起一片。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张告示。她在破庙里把它从墙上揭下来,折了三折。
她把纸举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柳长老。」
「说。」
「您看这方印。」
柳承宗眯起眼睛。
「怎么。」
「这方印,'衡'字的右上角,那一点是实的。」
柳承宗没有说话。
「掌门印那一点是缺的。」苏怀霜说,「四十年前,清衡遭火,印从柜上滚下来,磕在阶角上,磕掉了这一点。那年我还没出生,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她的手没有抖。
「我做代掌门三年,这方印我盖过一百七十余次。每一次,我都要看这一点。」
「柳长老,您做了三十年执法长老。您看不出来?」
山坡上一阵骚动。
后排有人往前挤。
柳承宗抬起手,压了下去。
骚动停了。
「印是我盖的。」他说。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您说什么?」
「印是我盖的。」柳承宗又说了一遍,「那枚印,在执法堂的柜子里,放了三十年。」
「执法堂有掌门印?」
「有副印。」柳承宗说,「日常行文,发告示,通缉,都用副印。真印在掌门处,大事才用。」
「所以这枚是副印。」
「是。」
苏怀霜慢慢地把纸放下。
「那真印呢。」
「你交回来的那一枚。」柳承宗说,「在思过堂的柜子里,贴着你自己贴的封条。」
「您看过?」
「没有。」柳承宗说,「封条不能动。」
苏怀霜点了点头。
她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
「柳长老,我再问您一句。」
「问。」
「掌门印底下,是什么。」
柳承宗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极小,只在眼睛里,一闪就过去了。
可苏怀霜看见了。
她很清楚自己看见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师父留了一封信。」苏怀霜说,「藏在砚台的假底里。信上有一句话,我看了三年,没看懂。」
她的声音很平。
「写的是:印下之物,一分为二。」
风声忽然显得很响。
柳承宗看着她。
看了很久。
「这八个字,」他说,「他不该告诉你。」
「他也不该告诉别人。」苏怀霜说,「可他知道有人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把这八个字写下来,塞进一方砚台底下,塞了七年。」
她顿了顿。
「柳长老,印底下的槽,是什么时候空了的?」
柳承宗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师父说得对。」他说,「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藏东西的地方。」
他回过头。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天有人看的地方,」柳承宗说,「也天天有人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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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抓她们。
他让开半条路。
三十七个人分成两半,中间留出五尺宽的口子。
苏怀霜骑马过去的时候,柳承宗在她马头边上说了一句话。
「掌门。」
「您说。」
「你在外头一天,清衡就替你挨一天骂。」
苏怀霜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你在外头一天,就有人往山上递折子,说该把你除名,该把你的剑收回,该把你逐出七派。」
「我知道。」
「你还走?」
「走。」
柳承宗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
「我再问你一句。」他说,「你想清楚再答。」
「您问。」
「你这趟查下去,查到最后——」
他停住了。
风把他的灰袍掀起一角。
「查到最后,要是那个不在山外头。」他说,「在山里头。你怎么办。」
苏怀霜没有立刻答。
她坐在马上,看着前面那条黑黢黢的冰道。
冰道一直通到岭口,岭口外头是灰白的天。
「我按门规办。」她说。
「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清衡弟子,不得欺师灭祖。」
「好。」柳承宗说,「那你就想清楚,谁是你的祖。」
他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苏怀霜一夹马腹。
马从那五尺宽的口子里过去。裴无欢跟在她后面。
走出十几丈,苏怀霜听见身后柳承宗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隔着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带的人——」
「只有七个——」
「知道你们往青州去。」
苏怀霜没有回头。
她把腰挺直了。
雪从岭口那边压过来,一层一层,像有人在天上一页一页地撕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