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埋在石屋背后的坡上。
没有棺材。山里没有木匠,只有一张草席,一卷芦席,和一条他自己睡了三十年的旧被。
裴无欢给他刻牌位。
她用的是剑尖。软剑衔烛本来不能刻石头,可她把剑身绷直了,用剑尖一点一点凿,凿一下,吹一口气。
苏怀霜站在旁边看。
「你刻过很多。」
「刻过。」
「给谁刻。」
「死在道上的人。」裴无欢说,「有的是我们的人,有的不是。没人认领的,我们埋。」
她的手很稳。
「为什么不立名字?」
「不知道名字,就刻日子。日子也不知道,就刻地方。」裴无欢说,「总得有人刻。人死了要是连块木头都没有,就真的没了。」
苏怀霜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牌位刻好了。
**孙公之位**
下头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添的:
**永昌四十六年正月客立**
「客。」苏怀霜念了一遍。
「我们是客。」裴无欢说,「他管了咱们两顿饭。」
苏怀霜进屋,把灶台上那一摞烟卷拿了出来。
干树叶卷的,卷得极紧,一共十七根,用一根草绳扎着。
她把烟卷放进老孙怀里,又在上面放了一吊钱。
那吊钱是周慕言拿出来的,串钱的绳子已经朽了,铜钱上全是绿锈。
「四十年前他扛一块石板挣了一吊。」周慕言说,「这回他扛了一条命。」
苏怀霜把草席盖上。
三个人往坑里填土。土冻着,一铲下去只有一个白点。
填到一半,燕七从屋里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得像纸。
「孙爷爷。」他叫了一声,腿一软跪下去。
裴无欢要去扶,被苏怀霜拦住了。
燕七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抬起头,看着苏怀霜。
「他有话,让我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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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又生起来了。
燕七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喝一口洒半口。
「哪一年的事,我记不清了。」他说,「就是我刚到废窑那年。孙爷爷来看我,带了两个窝头。他说,小七,爷爷这辈子见过一桩大恶事。」
「他没说是啥?」
「没说。」燕七摇头,「我问了三回,他三回都不说。后来他就哭了。」
屋里静下来。
「他说,小七,爷爷怕。」
「怕什么?」
「他说,那个人给了他一吊钱。」
苏怀霜抬起眼。
「还有呢。」
「还有,」燕七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个人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把这条沟里的人,全杀了。」
周慕言骂了一句。
苏怀霜没有。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又慢慢地松开。
「他瞒了七年。」
「是。」
「昨夜他为什么肯说。」
燕七想了很久。
「昨夜里,他跟我坐在灶边上。」他说,「他说,小七,那个姓苏的丫头,眼睛像沈先生。」
苏怀霜低下头。
「他说,沈先生死了,我就不欠他的了。」燕七说,「他说,我要是再不说,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说完,把碗放下,捂着脸哭起来。
哭声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裴无欢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苏怀霜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雪停了,天是青灰色的。
她想起昨夜灯下,老孙说"他说,等人回来"时的样子。
他等了七年。
他等到死,也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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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慕言从柴棚那边回来了。
他在雪里趴了半个时辰。
「三样东西。」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块铁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毛糙。
「在他手心里攥着。」
铁片上有一个戳记。半个圈,一道斜杠。
残月断刀。
「这个戳记,」周慕言说,「是用凿子敲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浇铸的戳记,边缘是圆的,因为铁水会流。」周慕言说,「这个是敲的,你看这一笔,中间深两头浅,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苏怀霜把铁片翻过来。
背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的牌子是铁的还是铜的。」她问裴无欢。
「铜的。」
「多大。」
裴无欢比了个形状:「一寸半见方,厚一分。上面有楼里的编号。」
「这铁片没有编号。」
「没有。」裴无欢说,「而且我们从不把牌子掰碎了带出来。牌子碎了,是要查的。」
周慕言把第二样东西推过来。
是一小截麻绳。
「柴棚外头捡的。绳头是新剪的。」
苏怀霜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
「有桐油味。」
「绑过东西。」周慕言说,「他们抬走老孙的时候,用绳子捆过他的脚。抬到柴棚,解下来,忘了带走一截。」
「第三样?」
周慕言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第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只鸟。
「这是什么。」苏怀霜问。
「我画的。」周慕言说,「昨夜三更,我听见鸟叫。三声短,一声长,停一停,再来。」
裴无欢猛地抬起头。
「三短一长。」她说。
「是鸟?」
「不是鸟。」裴无欢说,「是哨。」
苏怀霜看着她。
「我们楼里的联络哨。」裴无欢说,「三短一长,是'此地无人,可进'。」
周慕言点头:「我在梁上听见的。叫了三遍。」
「叫得对不对。」
周慕言想了想,看向裴无欢。
「不对。」裴无欢说,「三短一长之后,要停够十个数。他只停了三四个数。」
「那说明什么。」
「说明叫的人不懂。」裴无欢说,「他把词儿记下来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停那十个数。」
「为什么?」
「因为山里有回声。」裴无欢说,「停十个数,是等回声散干净。停三四个数,回声还在,后头接的那一声长哨就听不清了。」
她抬起眼睛。
「他学得很像。可他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不会在雪夜的山梁上,把这一声吹得那么急。」
苏怀霜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杀他,是为了灭口。」她说,「杀完了,还得让所有人以为是长夜楼干的。」
「是。」裴无欢说。
「可他还有第三层。」
周慕言愣了一下。
「什么第三层。」
苏怀霜看着桌上那块铁片。
「他把铁片塞进老孙手里的时候,老孙已经死了。」她说,「死人的手是攥不紧的。他要想让人发现,就得把铁片塞进去之后,再合上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