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谷口那间石屋,是老孙的。
老孙六十七,在这条沟里守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见过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收皮子的、躲债的、走亲戚走岔了道的,还有就是沈砚。
苏怀霜他们进屋的时候,燕七正裹着一条破棉被坐在灶边发抖。
他烧了三天。废窑那场火把他的眉毛燎没了,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裴无欢蹲在他旁边,用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他手上的疮。
「喝。」她把碗递过去。
燕七接不住。裴无欢就端着,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
苏怀霜看了一眼。
裴无欢只穿着中衣,外袍搭在燕七身上。
「你的衣服。」她说。
「我不冷。」
「你手是凉的。」
裴无欢没抬头:「他烧得比我厉害。」
苏怀霜站了一会儿,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捅了捅。
火旺起来。屋里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老孙坐在门槛上抽烟。他抽的是干树叶,卷得极紧,一股子呛人的糊味。
「你们是从上头那石头屋里下来的。」他说的是问句的调子,落的却是肯定句。
「是。」苏怀霜说。
「看见牌位了?」
「看见了。」
老孙"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那是我给他搬进去的。」他终于说,「四十斤重,我扛了半里地。他给了我一吊钱。」
「他什么时候去的?」
「腊月。」
「哪一年腊月。」
老孙想了很久。
「永昌三十七年。」他说。
屋里的火"啪"地爆了个火星。
苏怀霜抬起头。
永昌三十七年。今年永昌四十六年。
九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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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周慕言回来了。
他是从后沟翻进来的,一身雪,靴子冻得梆硬,脱下来的时候立在地上不倒。
「三路马。」他说。
屋里三个人都看向他。
「第一路,十二骑。灰袍,佩剑,剑穗是青的。」周慕言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收,「走官道,往东北。执法堂的规制。谢无咎的人。」
「第二路?」
「九骑。不走官道,走废弃的老驿道。马蹄裹了布。」他收起第二根指头,「包袱是长条的,不是剑,是刀。往南。」
「贺兰钺。」裴无欢说。
「往南是回他自己的地方。」周慕言说,「不像去青州。」
「那是去搬人的。」苏怀霜说。
周慕言点头,收起最后一根指头。
「第三路。」他说,「没有马。」
裴无欢抬起眼。
「四个人,走路。穿道袍,戴斗笠。走的不是路——走的是山脊。」周慕言说,「我今天在北梁上看见他们的脚印,从东边过来,越过梁,往西去了。雪这么深,他们一天走了六十里。」
屋里静了。
灶里的火在响。
「六十里。」裴无欢慢慢地说,「四条腿的马,都未必走得出来。」
「是。」周慕言说,「而且他们不是刚来的。」
苏怀霜看着他。
「我在梁上数了。」周慕言说,「同样的脚印,往东的那一趟,是三天前。」
三天前。
回魂被取走,是三天前。
石室里的人被带走,也是三天前。
苏怀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玄机子。」她说。
「除此以外,」周慕言说,「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在深山里一天走六十里,还挑着有雪的天走山脊。」
「他不是挑着雪天走。」裴无欢忽然开口。
两个人都看她。
「他是本来就在山里。」裴无欢说,「他一直跟着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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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挪到了炕桌上。
老孙把烟卷熄了,双手撑在膝盖上。
「九年前那事,我说过没有。」他说。
苏怀霜摇头。
「没说过。没人问。」
「现在问。」
老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无欢,最后看了一眼灶边裹着被子的燕七。
「那姑娘姓清河。」他说,「不是姓,是她说她家住清河。沈先生管她叫阿姊。」
「她多大?」
「比沈先生大。那年看着三十出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三十七年冬月来的。沈先生抱进来的。」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抱?」
「抱着。」老孙比划了一下,「从马上抱下来,一路抱到沟里。那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像纸,胸口起伏得很慢——慢得我都怕她断了气。」
「病了?」
「不像病。」老孙说,「睡得太沉了。我叫不醒,掐人中都不醒。可她吃东西。沈先生拿勺子撬开牙,一口一口喂,喂完了她又睡。」
屋子里很静。
苏怀霜想起药王会那张旧方,想起甘仲说的那句话——**沉眠散,服之如死,呼吸不绝,可保三年五载,唯回魂可解。**
三年五载。
七年。
「她睡了多久?」她问。
老孙掰着指头数,数了几遍。
「时睡时醒。」他说,「一共住了两年零两个月。有时候醒过来半个时辰,能坐起来喝半碗粥。醒了就在纸上写字,写了就压在干草底下。」
「写什么?」
「不知道。」老孙说,「我不识字。」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
干草底下那一叠纸。她一张一张掀过,最后一张上写着:**不是他。**
「后来呢。」裴无欢问。
老孙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后来,来了一伙人。」
「什么时候?」
「三十九年腊月。」
苏怀霜猛地睁眼。
永昌三十九年。七年前。
青梧山庄灭门,是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
「他们进了我的屋,问我沟里有没有住过外人。我说没有。」老孙说,「他们不信,自己搜。搜到半夜,把石头屋的门砸开了。」
「谁领头?」
「没看见脸。」老孙说,「戴斗笠。可我看见他的手。」
「手。」
「虎口那块,厚得像块木头,中间还有一个坑。」老孙说,「我年轻时候在镖局喂过马,那些常年使刀的把式,虎口都那样。刀柄顶出来的。」
裴无欢和苏怀霜对视了一眼。
贺兰钺。
「他们把人带走了?」
「抬走的。」老孙说,「用一床被子裹着,四个人抬。那姑娘一路都没醒。」
「沈先生呢?」
「沈先生不在。」老孙说,「他头一天走的,说去一趟青州,腊月十九回来。」
腊月十九。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老孙说,「正月底回来的。」
「一个人?」
老孙低下头。
「一个人。」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孙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
「他在石头屋里坐了三天。第四天出来,跟我说,要一块石板。」
「石板。」裴无欢重复。
「他要刻字。我说我不会刻,他说他自己刻。」老孙说,「他刻了三天。我进去送饭,看见他手上全是口子。」
「刻的什么?」
「正面四个字,我不认得。背面写了一行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