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在石室最里面的角落里。
是一只很普通的陶罐,灰褐色,一尺高,罐口用一块布封着,布上系着麻绳。
罐子旁边靠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
苏怀霜走过去,蹲下。
她把火把交给周慕言,用手拂去石板上的灰。
石板上刻着六个字。
**清河阿姊 之位**
——
「阿姊。」周慕言念了一遍,「师姐,这是什么?」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六个字。
刻得很深。每一笔的收尾都往上挑,像剑尖。
「这是我师父刻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字。」苏怀霜说,「他写字收笔往上挑,改不掉。这六个字的最后一笔,全都往上挑。」
她跪坐在石板前。
「他在这儿立了一个牌位。」
「给谁立的?」
苏怀霜看着那六个字。
「清河。」她说,「清河是个地名,在河北,离这儿八十里。」
「阿姊呢。」
「阿姊就是姐姐。」苏怀霜说。
她抬起头。
「我师父没有姐姐。」
——
石室里静下来。
裴无欢走到她身边,蹲下。
「苏首席,」她说,「昨天那个老头说,四十年前你师父抱着一个姑娘进的虎谷。」
「是。」
「那个姑娘喊他'哥'。」
「是。」
裴无欢看着那方石板。
「他喊她'阿姊'。」她说,「那她比你师父大。」
「是。」苏怀霜说,「她比我师父大。」
她伸出手,在"清河"两个字上摸了一遍。
「清河人。」她说,「四十年前,我师父二十一岁。他抱着一个比他大的清河姑娘,进了这座山,把她藏在这间石室里。」
她抬起头。
「然后他在这儿给她立了个牌位。」
——
「等等。」周慕言说,「师姐,人还活着,立什么牌位?」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方石板,看了很久。
「慕言,」她说,「牌位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留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把石板扶起来。
石板很薄,背后也刻着字。
苏怀霜把石板翻过来。
背后只有一行,字很小,可刻得极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砚立 待归**
——
「待归。」周慕言念了一遍。
「待归。」苏怀霜说。
她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永昌三十七年,是四十年前。
腊月。
青梧山庄灭门是永昌三十七年——不对。
苏怀霜在心里算。
永昌是年号。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药王会配沉眠散。腊月十九,青梧山庄灭门。
那是七年前。
可这块石板上刻的是"永昌三十七年腊月"。
苏怀霜猛地抬起头。
「慕言。」她说。
「在。」
「永昌这个年号,」她说,「用了多少年。」
周慕言愣了一下。
「六十年。」他说,「永昌元年到永昌六十年。今上是永昌四十四年。」
苏怀霜的手停在石板上。
今上永昌四十四年。
七年前是永昌三十七年。
四十年前,也是永昌三十七年。
——
不对。
苏怀霜重新算了一遍。
她今年二十六岁。七年前她十九岁。四十年前,她还没有出生。
她的师父沈砚,今年——如果活着——是六十七岁。四十年前他二十七岁。
等等。
她算错了。
她在心里重新排:
今上永昌四十四年。
七年前 = 永昌三十七年。
四十年前 = 永昌四年。
不是同一个年份。
她刚才搞混了「永昌三十七年」这个数字——因为药王会的配方单上写的"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指的是**七年前**。
而这块石板上,也写着"永昌三十七年腊月"。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慕言。」她说。
「在。」
「这块石板,」她说,「是七年前立的。」
——
石室里死一般静。
周慕言的脸白了。
「可、可昨天那个老头说,四十年前你师父抱着一个姑娘——」
「那个老头说他二十出头。」苏怀霜说,「四十年后,他六十多。他记错了年头,可他没记错人。」
她站起来。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
「他记得那个剑客穿白,背一把黑鞘的剑。」苏怀霜说,「那是我师父。他记得那个姑娘喊'哥',手腕上戴着一块整的双鱼玉。」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石室。
「可那不是四十年前。」她说,「是七年前。」
——
七年前。
腊月。
苏怀霜跪在雪地里,抱着她师父的尸体。而同一时间,她的师父——
不。
不是同一时间。
沈砚死于腊月十九。这块石板刻的是"永昌三十七年腊月",没有写哪一天。
苏怀霜的脑子转得飞快。
「腊月初八。」她说。
「什么。」裴无欢说。
「药王会配沉眠散,是腊月初八。」苏怀霜说,「我师父是腊月十七支开我的。也就是说,他在腊月初八到腊月十七之间,做了这件事。」
她转过身。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配了四十斤沉眠散。」苏怀霜说,「他知道腊月十九青梧山庄要出事。他在出事之前,把那个人从庄里带了出来,送进了这座山。」
她抬起手,指着石板。
「然后他在这儿,给她立了个牌位。」
——
「为什么立牌位。」周慕言说,「人不是在里头吗?」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走到角落,把那只陶罐抱了过来。
罐子不重。
她解开麻绳,掀开封布。
罐里是土。
一抔黄土,很细,很干,没有石头,没有草根。
苏怀霜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土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
她又抓了一把。
这一把里,有一个硬东西。
她把它捏出来。
是一枚铜片。
很小,一寸长,半寸宽,边缘烧得发黑,正面还能看见一个字:
**青**
——
「青梧。」裴无欢说。
「青梧山庄的腰牌。」苏怀霜说,「庄里的仆役都戴这个,上头刻着'青',背面刻着编号。」
她把铜片翻过来。
背面烧得黑,可还能辨认。
是一个数字。
**叁**
——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叁。
崔六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枚铜钱上,刻的也是"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