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谷底守了一夜。
苏怀霜不许生火,怕烟往上飘。三个人裹着毯子,缩在石壁的凹处,轮流值夜。
天快亮的时候,周慕言推醒了苏怀霜。
「师姐。」
苏怀霜睁开眼。
雪停了。天是青灰色的。
她顺着周慕言的手指看过去。
沟口那边,有个人影在往里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探。
——
是瘸子。
他走在最前面,一脚深一脚浅。他背上背着一个人,很瘦,用一件破棉袄裹着。
哑巴跟在后头,手里牵着一匹驴。
「裴无欢。」苏怀霜说。
裴无欢已经站起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又走了两步。
然后她跑了起来。
——
「七爷!」
裴无欢跑到那两个人面前,一把扶住瘸子的胳膊。
瘸子的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半口黄牙,然后"扑通"一声坐在了雪地上。
哑巴在旁边啊啊地比划。
裴无欢看懂了。
她转过身,冲苏怀霜喊:
「窑烧了。」
——
废窑是腊月三十夜里烧的。
那天夜里来了九个人,从北边的洼地摸上来,先把守在外头的瘸子打晕了,然后围了窑。
哑巴在窑里。他听见动静,把燕七从后头的涵洞拖了出去,顺着沟跑了二里地。
「他们放火,」裴无欢翻译哑巴的手势,「烧完了就走了。他们以为里头有人,烧死了。」
她顿了顿。
「窑里的牌位烧了。」
——
燕七被放在火堆边上。
他从破棉袄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摸到裴无欢的袖子,抓住了。
「是小裴吗。」
「是我。」
「你活着。」
「我活着。」裴无欢说,「七爷,你也活着。」
燕七笑了一声。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陷进去,脸上的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
「我把牌位丢了。」他说。
「什么牌位。」
「我刻的那个。」燕七说,「三百四十口,我刻了一个。我守了七年。那天夜里我从涵洞爬出去的时候,还抱着它。爬到一半,摔了一跤,掉进沟里了。」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
「我摸了半天,摸不着。小裴,我一个瞎子,我摸不着一块木头。」
裴无欢跪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把燕七的手握住。
「七爷,」她说,「我给你重刻一个。」
「你刻不了。」燕七说,「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那就刻一样的。」裴无欢说,「刻四个字:燕氏阖门。」
——
火堆边上静下来。
雪地上映着一点火光。
苏怀霜跪坐在燕七的另一边。
「七爷。」她说。
燕七转过头。
「是苏姑娘?」
「是我。」
「你找到那卷纸了?」
「找到了。」苏怀霜说,「我照着上头的名字查,查到扬州,查到润州,查到药王会。七爷,你藏了七年的东西,我一天都没敢弄丢。」
燕七的手抖了一下。
「谢家,」他说,「谢家老爷子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割喉。」苏怀霜说,「一家四口。」
燕七沉默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
「我都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那两个送药的,第三次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他们说:谢家老爷子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沈砚,一封给长夜楼,都被截了。他们跟我说这个,是要我死了心。」
他抬起头,脸朝着火的方向。
「可我还是把纸给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数过。」燕七说。
「数什么。」
「数日子。」他说,「我十四岁进庄,进了四十年。庄里的日子,我一天一天数着过。三百四十个人,我跟他们一起吃过四十年的饭。」
他低下头。
「苏姑娘,我给你那卷纸,不是为了报仇。我是想让他们**有个名字**。」
——
苏怀霜跪坐在火堆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并拢。
「七爷,」她说,「我今天还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七年前那一夜,」苏怀霜说,「你在正厅,摸到你家主人的时候,他说了那句话。」
「哪一句。」
「'告诉沈砚,东门。'」苏怀霜说,「七爷,他有没有说别的。」
燕七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过了很久。
「有。」他说。
——
火堆边上的三个人都停住了。
周慕言往前挪了半尺。
「他说了什么。」苏怀霜问。
燕七的脸在火光里,看不出表情。
「他说的不是一句,」他说,「是三句。」
「三句?」
「第一句是'马厩草料堆,第三层'。」燕七说,「第二句是'有个卷,藏好,别给人'。第三句是——」
他停住了。
「第三句是什么。」
「第三句,」燕七说,「我七年没想起来。」
——
「什么意思。」周慕言说。
燕七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我那年六十六。」他说,「我抱着我家主人,他在我怀里咽气。他最后那口气,是贴着我耳朵出去的。」
他低下头。
「我听见了。可我当时脑子里全是响的——外头还在砍,还在喊,火也起来了。我听见了,可是我没记住。」
他说。
「这七年,我每天夜里躺下来,都想那句话。我想了七年,想不起来。」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
「一直到前天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