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船到济宁,换陆路。
三匹马,一辆车。周慕言赶车,苏怀霜和裴无欢骑马。
往西走,进太行。
——
裴无欢是在第八天的夜里讲的。
那晚她们住在一个很破的驿站里。驿站只有两间屋能住人,周慕言睡外间,她们俩睡里间。
屋里有炕,炕是凉的。苏怀霜烧了热水,两个人坐在炕沿上,脚泡在盆里。
裴无欢讲到一半,停下来,把袜子脱了。
她的左脚脚踝上有一道疤。
「这是我十一岁。」她说。
「怎么弄的。」
「翻墙。」裴无欢说,「我爹不让我出楼。我们住的地方在山上,四周都是崖。我十一岁那年想出去看灯,翻墙,摔下去了。」
她把脚伸进热水里。
「我爹把我吊起来打了二十鞭。」她说,「打完之后,他自己给我上的药。他一边上药一边骂我,骂着骂着就不骂了。」
她抬起头。
「他把鞭子扔了,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坐了半个时辰。」
——
「我爹是个很闷的人。」她说,「他一年说不了几句话。楼里的人怕他,我也怕他。」
「他打过你几次。」
「三次。」裴无欢说,「十一岁翻墙,十三岁偷酒,十四岁——」
她停住了。
苏怀霜没有催她。
「十四岁那次,」裴无欢说,「是他最后一次打我。」
——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
长夜楼在北邙山的深处,一半建在山上,一半凿在山里。地牢在山腹,最里一层。
那天夜里,裴无欢睡在自己房里。
「我被吵醒的。」她说,「不是声音,是地面在震。我们那儿是石头山,地牢里动刀动枪,地面上能感觉到。」
「几点。」
「不知道。没有更。我那时候看不懂更。」裴无欢说,「我只记得很冷,我起来穿衣服,手都僵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我爹推门进来了。」
——
裴无欢说,她爹那天穿的是一身黑,腰上挂着刀。他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他说:跟我走。
她跟着他走。
穿过院子,穿过一道很长的石廊,走到地牢的外间。
「他把我推进去,」裴无欢说,「然后从外头把门锁上了。」
「他锁门的时候,」她说,「我看得见他的脸。灯笼在他背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看得见他的手——他锁了三道,每一道都很慢。」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腕上那道疤。
「我那时候不明白。」她说,「我以为他是要保护我。我以为地牢里出了事,他把我关起来最安全。」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裴无欢说,「他不是要保护我。他是要我**听见**。」
——
苏怀霜抬起头。
「他要你听见?」
「他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裴无欢说,「可我这十年想明白了:他锁门的时候,如果真想保护我,他应该把我带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让我睡着。他没有。他把我推进一间能听见地牢所有声音的屋子,锁上门,走了。」
她的手在热水里攥紧。
「他是想让我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那是些什么人。」裴无欢说,「听见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动手。他要我记住。」
——
地牢里的声音。
裴无欢说,她听见的第一声,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闷,很重。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然后是说话声。
「我听不清说的内容。」她说,「地牢里回声大,一说话就嗡嗡的。我只听见三个字很清楚。」
「哪三个字。」
「'留活口'。」裴无欢说。
——
苏怀霜的手停在盆沿上。
「那是我爹喊的。」裴无欢说,「我听得出来。他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
「然后是打斗声。」
「打了多久。」
「我不知道。」裴无欢说,「我那时候蹲在门后头,抱着膝盖。我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多的时候,还在打。」
她抬起头。
「后来我数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开始听见别的声音。」裴无欢说。
——
她说,打斗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闷。
一下。
停一下。
又一下。
「像砍柴。」她说,「不对,砍柴是脆的。这个是闷的,像砍在湿木头上。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砍在骨头上。」
她把脚从盆里抽出来。
水凉了。
「我数过。」她说,「我数到一百二十七下,就没有了。」
屋里的炕还是凉的。
苏怀霜把热水端起来,泼在门外,回来坐下。
「一百二十七。」她说。
「一百二十七。」裴无欢说,「我十年没敢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数。苏首席,我今天说给你听,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会觉得我脏的人。」
——
苏怀霜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
「三更的时候,」裴无欢接着说,「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