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门开的时候,她已经蹲得腿都麻了。她扶着墙站起来,看见她爹站在门口。
灯笼在他背后。
「他身上全是血。」裴无欢说,「从头到脚。我看不见他哪里受伤了,因为都是血。他的刀还在手里,刀刃上有个缺口。」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裴无欢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塞给我。」
「半块玉。」
「半块玉。」裴无欢说,「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觉得凉。我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她低下头。
「他塞给我之后,转身就走了。」
「你去看了吗。」
「我去了。」裴无欢说,「第二天早上,我偷偷进了地牢。」
——
她说,地牢里干干净净。
血冲过了。石板上还有水痕,是拿水冲的。墙壁也刷过。
「可是角落里刷不到。」裴无欢说,「我在墙角看见一撮头发。黑的,很短。」
「还有别的吗。」
「有。」她说,「我在墙角看见一样东西。很小,我从地上抠出来的。抠了半天,抠出来一颗牙。」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一颗牙。牙齿连着一点牙根,牙根上有血。」
「你留着吗。」
「留着。」裴无欢说,「在我身上。」
——
苏怀霜没有说话。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布包,放在炕沿上。
布包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十年没打开过。」她说,「我怕打开一次,就少一点。」
苏怀霜伸手,把它拿起来。
很轻。
她没有打开。
她把它放回裴无欢手里。
「裴无欢。」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那颗牙是谁的。」
裴无欢沉默了很久。
「想过。」她说,「想过十年。」
「你想出来什么。」
「我想出来两种。」裴无欢说,「第一种:那是我爹杀的人。第二种——」
她抬起头。
「第二种:那是我爹要救的人。」
——
炕上静下来。
窗纸还在响。
「我这两种都想了十年。」裴无欢说,「前五年我信第一种,我想我爹是屠夫,我是屠夫的女儿,我这辈子都是在给他擦血。后五年我信第二种,我查了十年,就是为了把'屠夫'两个字从他名字上擦掉。」
她低下头。
「苏首席,我今天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可没有眼泪。
「我怕的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我爹既不是屠夫,也不是救人的人。」裴无欢说,「他是**第三种**:他进了地牢,他砍了一百二十七下,然后他喊'留活口'——」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砍了一百二十七个人,然后想起来要留一个。」
——
苏怀霜坐在炕沿上。
她伸手,把裴无欢的手握住了。
裴无欢的手很凉。
「裴无欢。」她说。
「嗯。」
「你听见的是一百二十七下。」苏怀霜说,「可地牢里有多少人?」
裴无欢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怀霜说,「那你想,你爹要是屠夫,他要杀多少人?地牢里关着多少人?」
「我不知道——」
「你听见一百二十七下,就没有了。」苏怀霜说,「然后你听见你爹喊'留活口'。」
她把裴无欢的手握紧。
「裴无欢,你想清楚一件事:'留活口'这三个字,是喊给别人听的。」
——
裴无欢抬起头。
「他喊给谁听?」
「喊给跟他一起动手的人听。」苏怀霜说,「崔六那三刀你还记得吗?三个人一人一刀,为了让每个人都沾血。」
「记得。」
「那就是'喊给别人听'的意思。」苏怀霜说,「可你爹喊的不是'动手',是'留活口'。」
她抬起眼。
「他要那三个人都听见:这个人,不能杀。」
——
破驿站的里间,炕是凉的。
裴无欢坐在炕沿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苏怀霜手里,一点一点暖起来。
「苏怀霜。」她说。
「嗯。」
「我这十年,」她说,「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爹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她抬起头。
「可我还是不知道他砍的是谁。」
「那我们就去查。」
「怎么查。」
苏怀霜看着她。
「那颗牙。」她说,「明天给我看一眼。」